溫云榮
上 篇
一
我上高中的時候在縣城學校寄宿,學校離家十公里。有位同學家離得很遠,幾乎一個學期才回去一次。但他有輛破自行車,我經常會周末向他借車騎回家。但有次不知為什么兩人鬧僵了,我只好步行兩個多小時走回去。
回家后,心情很不好。我對父親說:爸,家里能不能買輛自行車?
父親說,單車要一百多元呢,你們兄弟都要讀書,哪有閑錢?
我抱怨地說:你怎么混得那么差,連自行車都買不起。
父親沒說話。
暗黃的燈下,我看見他滿眼淚光。少不更事的我其實很后悔,只是不愿道歉,轉身離開了。
二
考上大學那一年暑假。我去縣城查高考分數。得知上線以后,縣城同學邀請我去他家住一晚上。那時沒有電話,自然沒通知家里。
第二天下午回到家,父親居然很高興,還加了菜。母親說父親一早去縣城找我去了。因為昨日我一去不回,父母都提心吊膽整宿沒睡。他擔心我沒考好出什么事,天沒亮就出門去我的學校到處找我。
他運氣好,在學校攔著問到了我的政治老師。知道我的分數上了重點大學的好消息,就轉身回家殺好了一只鴨子等我回來。
三
大學第一個寒假回家。
家里來了好多客人,圍著我問這問那,其中有村支書和我的小學老師。父親挨個給他們敬煙。并且也非常謙和地遞給我一支煙。
其實我那時沒有抽煙,但我們那邊的習慣是,先接住,不抽的話不點上。
我一下子感覺自己在父親眼里,不再是孩子。
四
大學畢業后,進了省城機關,我在這個城市人生地不熟,也想盡快立足。后來又考去了一家行業報社做編輯,因為有晚班補貼,同時還能賺點稿費。
報社上班那些年,我逢年過節都主動值班,有時整年都沒回三百公里外的老家,只父親會寫簡單的信來。有年母親因病手術住進了縣城醫院,父親在縣城給我打電話,囑咐我沒事不用回,還花路費。我只郵寄了點錢,便繼續我的工作。
領導把我作為敬業奉獻的典型,年年先進。五年后,報業整頓,我們的報紙被停刊。我成了分流待安置人員。
五
很幸運的是,那年國家房改,我分到了一套兩居室的單位老宿舍。兒子也出生了。父母便從老家來和我一起生活,幫著照看孩子。
但我剛剛沒有了工作。每天一早背著包騎車去街上閑逛。偶爾買張報紙,查看中縫的招聘廣告,然后買上幾個包子,在公園的長椅上待到天黑。
母親帶孩子,父親負責做飯。到家了,父親總是把最后一道熱氣騰騰的高湯端出來,等我一起開飯。
飯后,我們在一起聊天,聊村子里的過去,聊父親小時候的故事。
這段時間,是我和父母相處的最難忘的時光。
?六
大約半年后,我報考公務員被錄用,承擔了辦公室所有的雜事,就真的很忙了。
有次全省性的活動在省體育館開幕,我帶了父親一起去看。當時的省長也來了,父親遠遠地看到,非常激動。
據說,他后來回到了村里,經常對鄰居說,我看過省長。我想,如果父親現在還活著,他會說見過的省長,已是一代偉人。
父母來城里住了不到一年,母親以農村帶娃的方式和老婆有些分歧,加上弟媳婦也要生孩子了。父親對我說,我們還是回鄉下幫下你弟弟吧。
就這樣,老婆找了住家保姆帶孩子一直到小學。因為保姆占了一間房,此后父親母親就沒再來省城住。
偶爾,過年的時候我回去團聚。便感覺父母一年一年老了。
?七
一天早上,家里突然打來電話:
父親去世了。遺體已送殯儀館,等我回去見一面后火化。
我至今無法記得聽到這個消息后,我內心是什么感受。便匆匆趕回老家。
弟弟說,幾天前父親被一輛路過的摩托車撞到,爬起來感覺不嚴重,就放那人走了。
回到家即臥床,感冒,然后發燒。弟弟帶他去縣醫院住院,沒幾天,肺氣腫引發心肌梗塞,猝死。
弟弟告訴我,父親說我工作忙,住院的事不要告訴我。
我想追查車禍和醫院責任,但朋友說,人都火化了,怎么查?
父親一輩子務農,在他心里,培養了孩子為國家做事,是他一生最大的榮光。
?八
兩年后,我出差南昌,看到一個非常熟悉的背影,走近一看,是個拾荒老人。
我給了他二百元。在他千恩萬謝之后,默默地看他遠去。
但愿父親在那邊過得好,盡管我還沒有好好報答他,他就走了。
九
2018年春節回老家。
睡在老房子里做了一個夢。父親坐在沙發上角落里,我叫他吃飯了。但是他好像沒聽到。然后我在夢里又想,不對啊,父親不是不在了嗎?我記得那年是我抱著他的骨灰回來的。
我醒來,到客廳。
客廳已經沒有從前的沙發了。
那地方,是一棵樹,弟弟種的綠植。
十
我初中開始住校,也就是說十二歲就離開父母獨自生活了。之后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時間加起來,不會超過五年。
還好母親健在,身體硬朗。這些年我總是找機會回老家看她,幾次要接她來同住,她都不愿意。她說,老家安心。
還好,國家給了清明節小長假,可以去父親墓前上炷香。
昨天去理發,發現額前有根白發很顯眼,請理發師把我頭上的白發剪掉。她說,你已經滿頭白發了,前面中間后面,都是。少說幾百根,要染發才行了。我一怔,很淡地說:那就算了吧。
人生太短,連可以回憶的時間都不夠長。
下 篇
從去年來新疆工作,我已經兩年沒看父親了。從2004年7月3日到今天,父親有十四年沒看到我了。
這期間,發生了太多的事,包括從福州到香港工作,從香港回福州,從福州到新疆,我都在墳前告訴過他,只是他聽不見。
兒女越出息,父母越孤單。還好我沒去更遠更忙的地方,每年總會回家團聚。
我小學畢業上初中,第一次到縣城二中寄宿,就正式離家生活學習工作幾十年。初一開學那天,父親挑著我的行李,左邊是一個木箱子,里面是書、衣服、大米和管吃一周的咸菜;右邊是被子草席。走到縣城已是午飯時間。父親就近找了家小飯館吃飯,點了兩元的肉湯和兩碗米飯。結賬時,老板收了兩元。父親說,飯錢一碗五分錢要給老板。
出來時,父親對我說:趟錢不趟食。我們家很窮,但這句話一直記在我心里。
我上高二的時候,哥哥在念大學。家里已經吃不起飯了。當時我在叛逆期,偏科,成績不好。一天父親對我說,家里已經有個大學生了,希望我退學出來幫忙。當時,我的眼淚就涌出來。母親在一旁心軟了,說要不拿個高中畢業證書也好,再等一年吧,考不上就不復讀了。
那時,高中畢業和初中畢業,在鄉下的地位是不一樣的。因為,高中畢業有當民辦教師的機會。
后來上了大學,找了工作,娶妻置房生子。一直奮斗在人生的起點,對家里沒做什么報答。父親也一直生活在經濟結構的底層,他自小廣東來,一生沒離開過福建。有天,他對我說,想去潮州汕頭找親生父母。但也就說說而已,一點線索都沒有,怎么找呢?
2007年底,我到香港工作后,生活壓力終于緩解,邀請母親和家人一起來港團聚。哥哥說,要是父親在多好啊!可惜,三年前他離開我們了。
父親的離世對我打擊很大,也讓我懂了很多。比如,設身處地,站在別人的角度考慮問題。
悲傷兩字,沒有經歷親人的生死,你永遠無法體會。過去,聽說誰家老人走了,那也就是說說而已,因為很多事情不是發生在你身上。
所以,當我看到周圍的人做的一些看起來很不可理喻的事,包括拆遷戶的一些暴力抗爭,我忽然有了很多的同情和包容。因為我無法到達他內心的深處,所以我理解他的自有他的理由。
我從暴躁到溫順,從刻薄到寬容,從吹毛求疵到坐臥隨心。
在人生的道路上,知道披荊斬棘,也會自我療傷。對上不愚,對下不馴;交友不濫,讀書宜精。
人間正道是滄桑。自己年輕的時候做不到這些,大概是經歷太少。人到中年,走的路多了,也就慢慢懂了吧。
感謝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