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棣詩歌

晚 禱

夜晚，像兒童一樣

不，是兒童

依然是銀色的針腳

將大地的絲綢走遍

夜晚更像是你的來臨

是你親自創造的甜

金色的，猶如我一生

從未見過的太陽

你濃稠的蜜汁，從你的舌尖

流進一朵花的瓶里

親愛的上帝啊

你總是先于我達到苦難

這世界，這肉

只在砧板上才顯示你的沉默

親愛的上帝啊

這世上，已經沒有人在你的血中祈求

禱告詞

罪人如我

已不容你等待

燈黑著

我們不在一起

親愛的上帝啊

你在哪里

在你不在的地方

疼痛毫無意義

親愛的上帝啊

為何你從不更新這世界

在冬天結束的地方

請你為我重新加載鵝毛大雪

沒有人迎接這紙

風，一望到那停尸房的帷幕

那春日天上的裙裾

就禁不住顫抖

顫抖，不可避免地

嚎啕大哭

沒有人迎接這紙

只有這死亡的書寫

還在借著你的墓碑

在荒草中搜索

一直到這世界最后的墻

哭已不在那里

只有你還在

淚水把你流到哪里

悲傷就在哪里

因為盡頭已被拆除

什么手也都無法造出那雙手了

縱然新天、新地、新人

而依舊是

舊籠、舊窩、舊繩

揮揮衣袖，讓命運騙你上路

我是從世界撕下的一角

一個人，在紙上行走

猶如他的筆

是痛苦

更是思量

就在此刻，戰斗

為了裂隙

為了擴大的自由

我已是從世界撕下的一角

為了理解自由，我

徹夜建設墻

為了紀念活著，我

用一生縫合神

我知道：在今夜，有那么多上帝

但沒有一個認得我

但是你們知道：

我是你們共同的獨生子

現在我決定：

從你們的審判中

出發，從出發中

再次出發

修復自己的死亡

修復已被毀壞的痛苦

修復世界的喪鐘

跟著黑暗，學會永恒

而敲響的

只是固定在你身上的銅

是痛令你清醒

是銅給你自由

是的，在這樣的夜晚我變成了黑夜

是的，在這樣的夜晚

我在復原

一首被馬蹄聲驚破的詩

夜里的流水

也在復原

被風反復扒梳得稀爛的我

是的，在這樣的夜晚

我有多高

埋我的沙子就有多高

我飲過的水

也飲下了我

沒有什么可以寬恕的

是的，在這樣夜晚

我在等你 上帝

上帝也在等我

幸運錯過我時

不幸也錯過我

因為我什么都配不上

是的，在這樣的夜晚

在絕望和希望之間

兩個階級的流氓

相互祝賀

它們娶過各自的女兒

把已翻頁的黑暗重新翻回來

是的，在這樣的夜晚

世界就是河流

酒就在窗外

令枚永不過期

你想起的一切都已酩酊大醉

海洋洶涌的脾氣，已把你制服

是的，在這樣的夜晚

我們停在那里

但是我們

無從知曉

那里

究竟停在哪里

是的，依然是在這樣的夜晚

深陷的是光明

而隆起的一定是黑暗

街道必須是曾經的履帶

而冒煙的只能是肉鋪

在那里，義人還能認出曾經鐵鉤

一些人消失了

一些人

剛剛到來

還有一些人

橫在你的眼眶里

是永不消失的雪山

迎著春天綠色的鈴聲，走進蜜蜂的課堂

奔跑著，雙腿像獵槍一樣

射到的，全都倒了

沒有射到，因為激動

像蜂群般地涌入

每一天都是星期天

只要我們高興

不管你們是否愿意

每條街，都能拐進春天

每走一步，我們抱在一起

用開花向你們示威

即使太陽的酒被你們沒收

我們也要跨過黑夜去釀造光的意義

海，向著星光聚攏

更多的，越來越多的

迎著春天綠色的鈴聲

走進蜜蜂的教室

在學習愛的時刻

便是自由的地方

霜不是霜，而是蜜語

1

死，就睡在那里

它醒著

它在吸收太陽的溫度

傾聽生命的呼吸

樹的羽毛褪盡

但里面還飛著它的靈魂

2

在你的顱內

有馬的淚腺

那時巨大的湖面

正在發生冰裂

是的，從中可以瞥見

另一個天空降臨了

3

在肉案上

你把絕望慢慢地拼成希望

但是你找不到

佩戴春天的脖子

你想，你老是想不通

為什么那不過是一通花紅柳綠的亂砍

4

滿臉的霜

全是蜜語

它是死過的冰

攜帶雪的前世

用你的悲鳴

替你測量生命的溫度

5

霜只在黎明前

合唱

卻聽不到，聽，只能聽

它把我們的耳朵廢除了

誰看見誰身上的兩棵樹

手牽著手

6

我們吻過的唇

已滿是玻璃渣

在黑暗中學會的一切

在光中全忘了

為了尋回真理，你不得不在樹的身上

為這個世界實施安樂死

【作者簡介】西棣，詩人，高校教師，現居蘭州。著有詩集《從你的舌尖醒來》《與落日一起退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