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的召喚

◎ 文 | 張雪峰 編輯 | 柳向陽

中國一向是世界上最富的國家，土地最肥沃，耕作最精細，人民最多而且最勤勉。然而許久以來，它似乎停滯在靜止狀態了。

——黑格爾（德國）《歷史哲學》

當工業文明從蔚藍色海洋撲面而來，大河基因依然是民族復興的堅實基礎。

十五世紀是航海大發現的世紀，無論對東方還是西方來說，都是一個分水嶺。

1405年7月11日，明永樂三年，蘇州劉家港。兩百四十多艘海船，兩萬七千余人，隨著三寶太監鄭和的一聲令下，浩浩蕩蕩奔赴南洋。這是當時世界上規模最大、實力最強的遠洋編隊，甚至被譽為浮在海上的帝國。之后的28年間，鄭和七次奉旨率船隊遠航，曾經到達過爪哇、蘇門答臘、蘇祿、彭亨、真臘、古里、暹羅、阿丹、天方、左法爾、忽魯謨斯、木骨都束等三十多個國家，最遠曾達非洲東岸，紅海、麥加。

鄭和下西洋比哥倫布早87年，比達·伽馬早92年，比麥哲倫早114年。但在鄭和向世界展示了中國有成為海洋帝國的潛力后，明朝政府就把國門重重地關上了，中國與海洋強國失之交臂。

西方的航海探險活動經過前赴后繼地實踐后，最終發現了新大陸，開辟了新航線，宣告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明清帝國仍迷戀于傳統的農業手工業操作，不愿接受世界先進事物，相信“天朝物產豐盈，無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貨物以通有無”。

明初，政府為了遏制東南沿海倭寇的侵擾，實行了更為嚴厲的海禁，禁止民間使用及買賣舶來的番香、番貨等，并制訂了嚴酷的處罰辦法。

清順治年間，為了防止沿海民眾通過海上活動接濟反清抗清勢力，下令沿海省份“無許片帆入海，違者立置重典”，并強行將江、浙、閩、粵、魯等省沿海居民分別內遷30至50里，設界防守，嚴禁逾越。

海上狼煙四起，海被瓜分了，被武裝了，而清王朝依然沉浸在天朝上國的迷夢中，閉關自守，對世界大勢一無所知。

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數千英軍進入擁有四億人口和百萬軍隊的中國內陸，竟如入無人之境，大清王朝才如夢方醒。道光帝派人審問英俘，所提的問題竟是：英吉利到回疆有無旱路可通？與俄羅斯是否接壤？

李鴻章曾說，清王朝面臨的是“三千年未有之變局”。中國已落后世界太遠，需要一場全面變革才能趕上世界的步伐。這次全面革新比中國歷史上以往哪一次都更重要、更緊迫。

地主階級主持的洋務運動，在甲午海戰中以北洋艦隊的全軍覆沒宣告失敗；資產階級領導的改良運動——戊戌變法便迫不及待地登上歷史舞臺。

1. 與其說是衛星拍攝的科學圖片，這些看上去更像是梵高的印象派畫作。不過，上面的漩渦可不是星空，而是海洋上的洋流，上面的顏色代表的則是洋流的溫度，兩級的綠色代表低溫，赤道附近的紅色代表高溫。這些圖片是NASA在衛星拍攝的地球圖片基礎上，使用最新技術上色而成的。 攝影/ SPL mediadrumworldcom /東方IC

康梁變法試圖通過全面改革社會組織與結構，學習西方現代文明，拯救已完全喪失生命力的大清王朝，開啟中國近代探索國家現代化的新起點。但康梁變法是一場一開始就注定要失敗的變法。嚴復、胡禮垣等西學思想豐厚的學者冷眼旁觀，李鴻章、張之洞、陳寶箴等有進步傾向的實力派態度曖昧，守舊勢力更是頑強阻撓。這些雷聲很大的全面改革舉措，盡管在社會上引起了極大震動，但如曇花一現，103天就宣告失敗，故戊戌變法又被稱為“百日維新”。

晚清末年，社會危機爆發，清王朝試圖推行新政，挽救大廈于將傾。然而預備立憲的皇族內閣打碎了改良者的夢想，取而代之的是風起云涌的革命。革命的原始動力來自南方的廣東，這股力量可以說是來自海洋文明。

當明朝帝國實行嚴厲的海禁政策的時候，仍保留著廣州市舶司，廣州持續地起著中外文化交流的門戶的作用。

康熙二十二年（1684年），清廷開海禁，設立閩、粵、江、浙四海關，管理對外貿易事務。但是，面對日益嚴重的“海寇”活動和西方勢力在東亞海域的潛在威脅，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下令關閉江海關、浙海關、閩海關，指定廣州為夷人貿易唯一之商埠，此外不得在中國各地通商。1759年，又指定廣州黃埔港為外國商船唯一的停泊口，確立了廣州進口貿易的地位，一時間西方舶來品不斷在廣州登陸，廣州商賈云集，物寶交馳，東西方文明在此碰撞、交匯。

畢竟開放是世界性的潮流，不是閉關鎖國所能阻擋的。

優越的地理位置，使廣州既能充分汲取農耕文明的養分，又能展開雙臂擁抱來自海洋的饋贈。當海洋文明襲來之時，廣東在中國地緣格局里，就成為古老帝國唯一對外開放的窗口，這種優勢，使它進而有了影響全國局勢的機遇。

孕育中國大河文明的河流共有四條，中間兩條是黃河和長江，這是文明的主體。另外兩條是北面的黑龍江和南面的珠江。

2. 廣東珠海桂山島,各國船只通往珠江口的海上交通要道。 攝影/梁霞舜/ 東方IC

3. 廣州黃埔港集裝箱貨運碼頭上的龍門吊和密布的集裝箱。 攝影/劉蛟/東方IC

在工業文明來臨之前，中國大河文明受到的威脅大都來自于北方的游牧民族，他們如地球的脈動一樣，一撥接一撥地潮水般從草原南下。

翻開中國古代史，北伐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而南下的軍隊，卻幾乎都是所向披靡、攻無不克。

明清以后，特別是近代以來，廣東得風氣之先，珠江流域成了文明的前沿，康有為、梁啟超、洪秀全、孫中山等影響中國近代史進程的人物便紛紛涌現。

上世紀二十年代，國共兩黨在廣東建立黃埔軍校、農民運動講習所。1926年，兩黨聯手北伐成功，將革命的狂潮迅速推向全國。據說這是中國歷史上繼南朝梁末年，西江督護、高要太守陳霸先率兵北伐，擊敗北齊，建立陳朝后，第二次北伐成功的案例。

我們畢竟是后發、外生型的近代化國家，當海洋文明在西方列強船堅炮利的掩護下，從蔚藍色海洋撲面而來時，中華文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與危機，甚至出現了歷史斷裂。在西方價值體系的沖擊下，中國社會因為傳統文化逐漸被弱化、邊緣化甚至虛無化，社會處于迷惘狀態，道德危機、信仰危機漫延。古老的中華文明該往哪里走，這關乎整個中華民族的前途和命運，也是近代以來志士仁人上下求索的主題。

經歷了百年曲折，1978年中國改革航船再次起航，廣東依然是改革開放的前沿地帶，這實質上是延續了近代以來沒有完成的改革使命。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改革之路，面向世界、面向現代化的改革之路怎么走，學習借鑒是必要的，文明只有在不斷汲取、交融中才有新鮮活力，才能發展壯大，但學習和借鑒，一定不能丟掉自我，要根植于我們的傳統文化，中華文明的基因來自大河，大河基因依然是民族復興的堅實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