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史上第一場“學術丑聞”終于收場
--萊特兄弟“飛行者一號”海外流浪記

文/肖邦振

距今75年前，1942年10月24日，美國史密森學會發表公告，與萊特兄弟的官司正式結束。由于這場官司涉及第一個發明飛機的人是史密森學會的第三任秘書長蘭利還是萊特兄弟，實際上是一場典型的“學術丑聞”，萊特兄弟賭氣讓他們的“飛行者一號”從1928年到1939年一直流亡海外，放在英國南肯辛頓的科學博物館展出，直到1948年才最終回歸美國。

“飛行者”流亡海外

——紙圖：1933年英國倫敦科學博物館老照片

這是一幅英國倫敦南肯辛頓科學博物館航空陳列室攝于1933年的老照片，擺在最前面的是德國航空先驅李林達爾滑翔機的模型，后面的一架就是美國威爾伯·萊特和奧威爾·萊特兄弟倆研制的裝內燃機的雙翼機“飛行者”號。該機1903年12月17日在北卡羅萊納州基蒂霍克成功飛上藍天，第一次實現了“載人的、有動力的、可操縱的重于空氣飛行器的持續飛行”，萊特兄弟因此被世界公認為飛機的發明者。

1903年12月17日萊特兄弟的“飛行者”在基蒂霍克首次試飛成功

今天陳列在美國博物館里的“飛行者”

1903年蘭利的模型飛機從船臺發射架上落入水中

“飛行者”從1928年到1939年一直在英國南肯辛頓的科學博物館展出，二戰期間這架飛機和其他英國國寶一起保存在倫敦郊外一處30米深的秘密地下倉庫，才免遭戰爭破壞，直到1948年遠走他鄉的“飛行者”終于回歸美國，在史密森博物館展出。今天它是美國航空航天博物館的國寶級“鎮館”之寶，高懸在博物館正廳“飛行里程碑”展室的天花板下面，四周還掛著世界上飛行速度最快的X-15、美國第一架噴氣戰斗機XP-59、世界上第一架超聲速飛機X-1和林白1927年首次從紐約直飛巴黎的“圣路易斯精神”號飛機。

高高在上的史密森學會

為什么世界上第一架能夠飛行的萊特飛機十多年沒有放在美國的博物館，而讓它流亡到英國呢?要揭開這件事的秘密，得從史密森學會和萊特兄弟之間一場漫長的糾紛說起，用今天的話說，這里涉及一起“學術丑聞”。

史密森學會位于美國首都華盛頓，擁有19個博物館(其中兩個位于紐約市)、9個研究中心和1個動物園，是世界最大的博物館系統和研究聯合體。學會成立源于100多年前一位從未到過美國的英國科學家的一筆捐贈。1846年8月10日，美國國會通過史密森學會方案，詹姆士·波爾克總統在同一天簽署命令使之成為法律。該法案規定，史密森學會是一個聯邦創建機構，但不屬于政府任何部門，在董事會領導下實行永久性的自我管理。

1887年，美國天文學家、物理學家塞繆爾·皮爾龐特·蘭利成為史密森學會的第三任秘書長。作為一位科學家，蘭利認真研究過空氣動力學原理，試圖從鳥類飛行中獲得啟發研制飛機。1896年5月6日，他在華盛頓附近的波托馬克河上進行了無人飛機模型的試驗，從船上彈射起飛，飛行了大約半英里。這次飛行在航空史上被認為是比空氣重的飛行器進行的首次持續動力飛行。隨后，蘭利獲得了美國政府5萬美元以及史密森學會2萬美元的支持，試圖建造一架有人駕駛的飛機。

蘭利制造的有人駕駛飛機有一前一后兩對機翼，采用彈射方式起飛。由于沒有起落架，飛行結束后只能墜入水中。1903年10月7日和12月8日，蘭利的載人飛機在波托馬克河上兩次試驗失敗，飛行員被人從水中救起，沒有受傷。兩次試飛失敗，連飛機是否能飛都無法判斷，為此，政府取消了對研制飛機的支持，一些媒體對蘭利進行了猛烈的抨擊，斥責他是“浪費國家資產的蠢貨”，是個“虛幻的夢想家”。年愈古稀的蘭利感到灰心喪氣，1906年2月在南卡羅來納州逝世，享年72歲。

就在蘭利最后一次飛行失?。?903年12月8日）9天之后，萊特兄弟的飛機飛行成功了，對于蘭利來說，也應該算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因為萊特兄弟在某種程度上拯救了蘭利的名譽：誰也不能再說他是一個“虛幻的夢想家”了。萊特兄弟證明了蘭利的信念：人類是可以飛行的。但是，問題出在蘭利和萊特兄弟之間社會地位有著很大的差距：前者是著名科學家、史密森學會秘書長；而后者只是名不見經傳的兩個普通人。有巨大聲望的史密森學會怎能容忍“發明飛機第一人”的桂冠落到兩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頭上呢？

美國郵局為航空先驅蘭利發行的首日封

蘭利去世后接任史密森學會的第四任秘書長瓦爾考特博士有意抬高蘭利而貶低萊特，他們想把蘭利奉為最先發明飛機的人，結果與萊特兄弟爆發了一場曠日持久的爭斗。蘭利死后，學會的董事們要求在史密森學會的墻上嵌一塊紀念蘭利的紀念碑。瓦爾考特計劃把《蘭利法則》刻在紀念碑上以宣揚蘭利對航空科學的重要貢獻。后來盡管因為萊特兄弟對學術上有錯誤的《蘭利法則》有不同意見而沒有刻在紀念碑上，但他多次耍手腕，故意貶低萊特兄弟而抬高蘭利。例如，在1910年2月利用為萊特兄弟頒發蘭利獎章的機會，斷章取義地引用威爾伯·萊特的一段話，給人們造成了這樣一種印象：萊特兄弟承認他們的成功靠的是蘭利的科研工作；他還試圖把蘭利試飛成功的模型飛機與萊特兄弟飛行成功的真飛機同臺展出，以“表現在航空史上非常重要的兩個發展階段”。實際上，模型飛行成功和真飛機飛行成功有天壤之別。

史密森學會和寇蒂斯聯手造假

尤為惡劣的是，到1914年，就在美國聯邦法院宣布美國另一位航空先驅寇蒂斯和其他人侵犯萊特兄弟的專利權，并確認在重于空氣的飛機的實際飛行領域中萊特兄弟是“先驅者”時，史密森學會與寇蒂斯聯手造假，演出一場鬧劇，成為航空史上一樁地地道道的“學術丑聞”。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寇蒂斯為了讓萊特兄弟1903年首次飛行的專利縮水貶值，于1914年向史密森學會提出重新測試1903年蘭利栽到水里的模型飛機。這一動議對史密森學會可謂正中下懷，秘書長瓦爾考特慨然應允并資助2000美元。1914年5月28日，寇蒂斯宣布1903年的蘭利飛機在紐約的丘卡湖上“能夠進行每次不超過5秒鐘的短距離跳躍式的飛行”。史密森學會在美國國家博物館那一年的年度報告上虛偽地宣稱，最早的蘭利飛機“沒有裝修”就能飛行，并且還大言不慚地說：“蘭利飛機以自己原先的結構和動力表明它能夠搭乘駕駛員和好幾百磅有用的貨物進行飛行。因此，我們能問心無愧地說，這是世界歷史上第一架飛機!”

航空先驅寇蒂斯

但是，寇蒂斯和史密森學會都有意隱瞞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那便是蘭利的“遺產”之所以起死回生，是因為在寇蒂斯的工廠里進行了多項根本性改造和重建，此飛機已不是彼飛機。

據專家調查，為了讓蘭利最初的飛機能飛起來，寇蒂斯對飛機進行了多項改裝，主要有：對機翼的設計做了3項重要修改，包括改變翼型的弧高（使機翼效率提高30%）、修改了機翼前緣的形狀、加大了展弦比（翼展與翼弦之比率）；采用了許多蘭利不曾采用的方法來支撐和加固機翼，如把機翼支撐桿向后移動了76厘米，使拉桿幾乎與機翼上的氣壓中心相吻合，從而消除了使1903年試飛歸于失敗的向后的拉力；在機翼的蒙布上加涂清漆以增加機翼的效率；拆除了蘭利在1903年飛機主要框架下面的垂直龍骨，增加了飛行器的穩定性；蘭利1903年飛機的螺旋槳的前部被改造成早期萊特兄弟使用過的那種螺旋槳，以提高它們的效率；把蘭利1903年飛機使用的操縱系統去掉，換上一種蘭利當年還不知曉的、屬于萊特專利的副翼控制系統；在發動機方面也進行了多項改進，包括采用一個新型的氣化器、一個磁電發火裝置和一個新型的冷卻器等。

1915年舊金山世博會上，在史密森學會展館大門最顯要的位置懸掛著蘭利的飛機，讓他們的前任秘書長在國家巨資支持下的失敗項目“挽回了聲譽”。

由于聲名顯赫的史密森學會在連續幾年公開發表的報告中隱瞞蘭利飛機經過改裝之后才能飛起來的事實真相，因而成功地欺騙了公眾。當時史密斯學會的錯誤聲明是如此廣泛地為人們所接受，以至于他們開始設法把這一謊言寫入小學生課本和百科全書!

“飛行者”不得已流亡海外

史密斯學會的行徑不僅受到萊特兄弟的抵制，在國際上也引起反響。英國的飛艇駕駛員布魯爾于1921年10月在倫敦的皇家航空協會上發表了一次演說，揭露了蘭利1903年飛機于1914年“起死回生”的虛偽性。就在這段時間，世界著名的英國倫敦南肯辛頓科學博物館表示，擔心存放在倉庫里的萊特第一架飛機有遭遇火災的危險，希望將飛機送到英國展出。

英國倫敦南肯辛頓科學博物館

奧維爾·萊特懷著憤懣的心情于1923年初步決定滿足倫敦的要求。但從1923年萊特松口到1928年飛機真正流亡英國，中間又經過了5年時間，其間充滿了曲折和反復。對于同意讓飛機流亡的決定，人們紛紛寫信給奧維爾表示惋惜。奧維爾多次表達心中的糾結，他說：“我相信把在基蒂霍克試飛的第一架飛機送到一個外國的博物館是糾正被史密森學會虛偽和錯誤的聲明顛倒了的航空史的唯一方法?！薄鞍盐覀冞@架飛機放在美國的博物館，國民的自尊心得到了滿足，可是人們除此之外不會再干任何事了，而史密森學會還會繼續進行他們的宣傳。而這架飛機留在外國，它將以自身的存在作為人們的忠實的提醒物。當那些可憐的嫉妒的日子過去以后，未來的歷史學家可能公正地審查證據，并寫下它真正的歷史?！薄澳銈兿胍赃@架老飛機留在祖國的心情恐怕不會超過我的急切的心情?！?/p>

倫敦科學博物館展出的二戰時期的英國飛機

1928年英國皇家航空學會在倫敦科學館“萊特飛機”下聚餐慶祝人類駕駛動力飛機誕生25周年

懸掛在倫敦科學博物館中的“飛行者”

1948年10月28日“飛行者”離開倫敦科學博物館交接儀式上英國教育部長湯姆林森講話

這張圖下面介紹了萊特兄弟倆的生卒年月日。哥哥威爾伯（右）生于1867年4月16日，卒于1912年5月30日；弟弟奧威爾（左）生于1871年8月19日，卒于1948年1月30日。由于威爾伯英年早逝，整個官司是弟弟奧威爾拿下的

由于不情愿把自己試驗成功的第一架飛機送到國外去，奧維爾于1925年曾建議政府組織一個公正的委員會，通過調查事實真相，來解決這一矛盾。可是他的建議沒有引起任何反應。奧維爾對此解釋說，“無言的真理不敵大喊大叫的謬誤”。

直到1928年，也就是在蘭利飛機“起死回生”14年之后，史密森學會仍然無意糾正自己的錯誤，奧威爾才被迫把自己的飛機送到倫敦科學博物館。奧維爾和博物館達成的協議是：飛機須放在該館展出直至永遠，除非在奧維爾的有生之年將其要回美國，但展出時間也不能少于5年。

史密森學會打臉，“丑聞”收場

瓦爾考特秘書長于1927年逝世，第五任秘書長查爾斯·艾博特博士希望與奧維爾達成一項協議，將他們的第一架飛機從英國要回來，放在國家博物館展出。奧維爾說這是很容易辦到的事情，但是他要求史密森學會糾正過去在宣傳品中的那些錯誤和失實的聲明。艾博特同意在不損害他的前任的名譽和史密森學會的威望的前提下實現這一要求。但從1933年到1942年艾博特博士曾多次發表聲明，但這些聲明仍然像從前那樣混亂不堪，幾乎沒有涉及到有爭論的癥結，只會讓讀者越讀越糊涂。直到1942年9月，艾博特提交了一份聲明，經過某些修正，才使奧維爾滿意了。這份聲明公正客觀地評價了萊特兄弟的發明，聲明說：“通過最早的科學研究，萊特兄弟發現了人類飛行的原理。作為發明家、制造家和飛行家，他們進一步發展了飛機，指導人類飛行，并且開創了航空的新時代?！?/p>

這個聲明由史密森學會于1942年10月24日公布于眾 ，發表在史密森學會的年度報告上，從而結束了一場曠日持久的爭論。

1948年1月30日奧維爾·萊特逝世之前，他通知了英國科學博物館，希望1903年的飛機能夠歸還給美國。1948年10月28日，萊特飛機正式離開倫敦科學博物館運回美國，由奧維爾·萊特的遺囑執行人將它送到國家博物館，由史密森學會負責管理。1948年12月17日，也就是人類首次飛行的45周年紀念日，遠走他鄉的“萊特飛機”終于回歸美國并掛在史密森工業藝術博物館最顯要的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