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泊平 如是我聞[組詩]

小悲傷

一切都是小的

風吹楊柳，花落夕陽

天空上的風箏

廣場上老人的背影

都是小的

燕子的巢很小

螞蟻的夢很小

糧食的味道，死亡的氣息

孩子邁出的第一步

一段愛情，一本書

都是小的

遠方的戰爭

大人物的個子

書生的衣服

烈士的心

都是小的

黃粱夢，蝴蝶夢

被歷史塵封的公案

擦亮眼睛的喜悅

撕碎記憶的悲傷

都是小的

牡丹亭

需是春日，需是少年時

需是衣食無憂，無所事事

需是有夢里的煙云

才可以望見

陽光里的游絲

花叢中的寂寞

漫長的午后，只為等

一個慵懶的身影

一聲嬌羞的嘆息

然后，那書生便醉了

醉倒在文字里

從此，忘了功名

忘了鄉關何處

西西弗斯

作瞧，那個人把一塊巨石推上高山

石頭滾下來，他再推上去

天天，月月，年年

上山，下山，那塊石頭都在他身上

像一個專注的孩子和他的積木

只是，孩子讀著神話長大

積木變成石頭，上山，下山

年年，月月，天天

然后，更多的孩子涌上來

人的海洋，石頭的海洋

只是，最后石頭還在

而孩子們也老成了石頭

杜甫的眼淚和李白的酒杯

你瞧，杜甫的眼淚至今還在流

在車站，在月臺，在幽暗的旅館

在長長的黑夜里

靜靜地流，隱忍地流

流進老人枯井一樣的眼睛

流進冰封的泥土和鄉間的墳塋

流進紙上的春天

河水未開，燕子未來

你瞧，李白依然醉臥花間

做那個與仙人共舞的夢

酒杯碎了一地，詞語碎了一地

他懷抱的石頭，依舊沒有焐暖

麻雀

在鄉下，我掏過烏蛋

用彈弓打過麻雀和鴿子

我養過一只鴿子，雄性，好斗

但從沒有養過麻雀

我想養一只鸚鵡，八哥

畫眉，百靈，黃烏，孔雀，夜鶯

懸崖上的鷹隼，那些漂亮的羽毛與飛翔

對我來說，都是詞語

只有麻雀，像我的窮親戚

每個季節都在身邊跳躍，怯生生地

在地上啄食，不離不棄

搜神記

搜神，卻見到鬼

遇鬼，卻看到人

真假難辨，虛實難分

一次偶然，或是千劫不復

一個善念，便是萬代輪回

花草蟲魚，皆有人的呼吸

山川烏獸，都是人的體溫

一本荒誕的書

我讀出古人的遼闊與慈悲

人世紛擾，閉門思己過

一個詞可以成為一顆子彈

人群里沒有配角

一句話可以炸碎一段友誼

寬容屬于上帝

人世紛擾，舌頭與舌頭較量

臉面與臉面不共戴天

走出去或者退回來是一種選擇

或者根本沒有

不若如此，閉門思己過

任他浮云過眼，歲月靜好

談客

他一次次和別人碰杯

一次次敬酒

杯子卻一直滿著

他抽煙，說話

像教授一樣分析寫作

間或朗誦一段自己的詩

他談論時政

經濟，文化，城市的變化

像政客一樣縱橫捭闔

然后，他再次說起寫作

提起他的名人朋友

他一直說話，酒杯一直滿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