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明 秋葉賦[組詩]

胭脂渡

無望的歲月收留了太多夢痕

浩浩滾滾

堆涌成一川秋水

心橋隔斷，漫渙的憂傷

化作積雨云

橫亙在時間的天幕

夜夜無航，愛的輪渡總是霧鎖

失眠若秋葉片片飄落

時鐘寂寞，嘀嗒著蠕行的夜光

和難挨的心事

孤獨的蟻群列陣爬過

少女堤岸，蛻變瞬間發生

一夜之間

彌漫的云霧退潮般散盡

你的發辮，擠滿船工號子

胭脂渡，胭脂渡

越過此川，彼岸就是艷陽天

那心意中的掌櫓人

正在晨光熹微處，朝你招手

晚秋

季節向時間深處進發，滿坡的小草

開始袒露出泛黃的心事

露水再多，也洗不去堆積一夏的喧囂

月光下站得太久的青柳

此時雙腿酸軟，簌簌落下的秋葉

是它滿身的疲憊

凄惶的雁鳴，把我們的目光

拉成長長絲線，拉成

滿腹愁緒的模樣

順著炊煙上升的方向

天空持續高遠，無垠的碧藍

露出詭異的神色

如流的時光，是我們心頭

無法愈合的一處暗傷

每到晚秋，就有火焰似的陣痛層起

在身體的幽深處

將我們脆弱的靈魂灼燒

失眠

昨晚我失眠了

這個敘述有多種解釋

首先說明我沒睡好

我和枕頭、床單磨蹭了一宿

把月光當藥片一秒一秒地吞吃

其次說明我走了神

大腦為一個遠方的人一樁過去的事

而不愿停止工作

它強拉眼睛、手臂和茶水作陪

再其次表明我鮮活著

當睡眠成為一種死亡的形式

失眠就是一次無組織的逆反

還可以解釋說是某種感應

某種對舉

天底下如果有一個男人失眠

就有一個女子沒有睡得安穩

樹葉曾經在高處

還能聽得清，臨風時的蕭蕭

卻無法再看見

飲一盞春風的紅酡

啜一縷夏日的笑靨

曾經的明月，不再是香霧繚繞的瓊液

洗浴聳立的疲憊

曾經的清風，也不再如環佩叮當的手

撫摩青嫩的日子

我在歲末抵達那片森林

一場大雨，正在心間滂沱

我看見一只小鳥，穿過深秋

在枝頭逡巡，然后

疾飛而去

沿著石階，孩子們的歡笑

秋葉般一路灑落

給父親

黃昏樹下，我們并排坐著

有時互相看看

沒有一點表達

像棲在電線上的兩只候鳥

靜待春天的信息

有時我試圖說出一兩句話

讓你聽清

如山谷聽清流泉的聲響

盡管你已失聰多年

當我開口

你的眼神閃爍起來

像夜空中探出頭的星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