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恩的詩

李成恩

籬笆、狗與孩子

籬笆的傾斜是美的

狗的奔跑也是美的

在鄉村的下午，我碰見桔紅色的陽光

他們從樹林那邊來，仿佛知道遠處的消息

孩子背著孩子

臉覆蓋著另一張臉

歡樂的臉是狗的臉

是籬笆的臉，它們的美孤獨而美

憂傷的臉是孩子與老人的臉

他們一閃而過，羞澀而孤獨

貧窮的美已經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從美里分離出更多的眼淚

灶臺下的老人

她偎依著火苗

灶臺里的火苗偎依誰？

火苗是她臉上的刻痕

今生所剩不多了，刻吧這生活的火苗

如果錯把枯萎的手腳

與柴禾一起燒了，誰又會知道呢？

如果火苗能幫她穿上溫暖的殮衣

她就在灶臺下安然入睡

沉默的婦女

她挑著一擔墨綠的豬草

她肥碩的身體里長出了瘋狂的植物

她的家在村子一角

也在她的身體深處

身體里冒出炊煙，冒出家禽的叫聲

她固守身體的糧倉

忠于孤獨的身體是一堂鄉村美學課

她每天練習愛的勞動

她在自家地里挖一個洞

想一直挖到南方工地她愛人的床下

張貴州傳

張貴州一大早就到電影廠門口站街

她渴望被副導演領回去

秋天的風吹在她那張俊俏的臉上

她敞開衣領，想象著上戲時的興奮

張貴州昨天接到貴州老家的電話

她老公開拖拉機翻了，現在快要死了

但她想上戲，才對得起快死的老公

如果能在老公死前上戲，那也是一件風光的事

第二天她果然中彩了

她要上戲了，副導演讓她去大興影視基地

她的戲是哭一個被拖拉機壓死的老公

她哭得很傷心，真實的淚水大而滾燙

簡直不像群眾演員，她的傷心太絕

我的副導演朋友向我描述時還感慨

鏡頭里她真的以為老公被拖拉機壓死了

一條就拍過了，我破例給了她二百塊錢

趙寡婦

你這個快活的趙寡婦

一清早就在高樓鎮的大街上滑雪

像一只花母雞

咯咯咯的叫聲發自趙寡婦肥胖的胸部

她跑動時高樓鎮都在顫動

她摔倒時高樓鎮的肋骨也撞擊了一下

趙寡婦牽著她心愛的馬匹

去上墳

馬背上背著香火、饅頭與烈酒

趙寡婦在山岡上哭

她的哭像唱歌

先是哭你這個死鬼

你這個風流鬼怎么還不回來

再罵你這個死鬼

在山岡上享福

好像死了是一件快活的事

趙寡婦坐在鎮長家門檻上

她要討她男人的工錢

她的男人在天上看著她

看她慢慢在門檻上睡著了

趙寡婦在高樓鎮的清早

挑著一擔馬糞

肥胖的胸部里發出風箱一樣的呼哧聲

她散出的寡婦特有的熱氣

融化了她家地里的積雪

她蹲在地里

一邊拔蘿卜

一邊罵她死去的男人

朱砂

在貴州務川仡佬族苗族自治縣

我試著做一個煉朱砂的人

這七天我可以靜心學習古人

在空中鼓掌三聲，然后跳下

牛車，這土地啊發燙

在黔、渝邊沿的大山里

我生起一爐柴火，火光照亮了

烏江水，水火交融

天地萬物匯于一個小小的吊鍋

吊鍋煮沸了白云與主動投身的

四面青山，吊鍋啊發燙

我坐在一爐柴火旁，我的臉

微微發燙，我臉上奔跑的野獸

與飛鳥，它們靜靜等待我的耐心

要把青山、河流、野獸與滿山的

飛鳥，全部煉成朱砂，需要多少

愛？需要交出多少哭嫁的淚水？

我坐在仡佬族苗族兄弟

姐妹們中間，朱砂閃爍

歡樂源遠流長，樂器齊鳴

我守著丹砂古縣傾斜的

夜空，明亮的臉微微發燙

桃花潭水

1

歷史的鏡子里一潭桃花，李白的面孔

浮現。他集合了山水與桃花的精神

他俯下身子，像一只步入晚年的仙鶴

他吹開水面，看見鄉紳汪倫向他招手

過來飲酒，友情的盛宴擺滿萬家酒店

過來呷花，虛擬的桃花開在皖南的腰上

李白的性格決定了這一場歷史的赴會

山水的性格決定了歷史的容顏萬古常青

2

來了，水墨畫的氣息適合流水的速度

來了，皖南的氣候正是飲酒作詩的氣候

衣衫里的人在美酒里游蕩，形同仙鶴

此地甚好，虛擬的桃花恰到好處

緩慢的時光恰到好處，木屐踩著了

鳥鳴。鳥鳴加深了那個朝代的修養

也加深了李白的醉意，如果沒有變化

今天的鳥鳴應該是李白細碎的笑聲

3

船上的李白與岸上的李白是兩個李白

他有一雙細長的桃花眼，他眼里的汪倫

個子不高，安徽男子的身材勻稱

性情溫順，李白認可這樣的男子

時光的綢緞獻給了泥濘的徽道

詩歌的流水制造了不朽的友情

桃花潭水嘩嘩翻滾，像喝醉了的李白

懷抱汪倫墓的游客跳下了桃花潭

4

我祖籍的山水誘惑了李白

李白的浪漫等于大氣

李白的酒量等于善良

那一年李白等于汪倫

他們在一起有多久

我從桃花潭的流水上找到了答案

潭深，水底有隱士

山綠，鳥語通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