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
在北京的西北部,有一座大山,在大山的背后,有一個小縣城,在小縣城里,有一所學校,在學校里,有一位女教師,準確說是一個因為不符合教師資格被轟下講臺的教工,她寫小說。她寫的是什么呢?
日頭出來,日頭落下,急歸所出之地。太陽底下并無新事。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地卻永遠長存。文學的黃金年代早已經離我們遠去,而且,就我的所感所知,它再度輝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想,對于這二三百年來文學的聒噪我們也應該厭煩了吧。
然而,我們活著。加繆好像說過,知道人會死,活著就是個笑話。
可以說,王芝騰是一個無知者,雖然她有個碩士的頭銜,然而我們這個時代的教育如果不是讓一個人變得更愚蠢更乏味的話,至少不會讓他/她更聰明更好玩,更遑論智慧。好在(也許壞在)——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教育,沒能泯滅她那與生俱來的敏感和勇氣,她大約感受到了加繆的那份不安和焦慮,在渾然不覺中她將自己置身于荒誕的曠野中,她不能她也不會回避由此而來的各種不適乃至折磨,還是和加繆一樣,她選擇了反抗。她用以反抗的武器,正是這已瀕臨消亡的文學。
感覺上,在中國,在喧囂的大都市里,文學已經越來越沒有立足之地,尤其在年輕人那里。老一代的作家們,要么抱殘守缺自欺欺人地靠名頭靠關系混日子,要么改弦更張另辟蹊徑。
我們必須承認,這不是一個以文字為主的時代,無論它曾經多么輝煌。然而,在中國的縣城以至鄉村,至少過去幾年內,卻涌現出一批優秀的青年作家和詩人。這得益于縣城鄉鎮那封閉的自然及人文環境,以及互聯網的四通八達,必要的孤獨以及開闊的眼界,這都是一個寫作者必不可少的條件。這種情況,或多或少類似于中國八十年代的文學熱。
我想王芝騰就是在這個背景下的一位寫作者。在我近兩年有限的閱讀經驗里,我覺得她比較特別。
大概一年半前,第一次讀王芝騰的作品。大概一年前,第一次得見其人。當時感覺,她的人和作品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樣,但也談不上多大的反差,就是,她人還算挺陽光的,而她的作品,談不上多么灰暗,但一種狠叨叨的決絕感在她本人身上沒有。但一想也正常,老那么狠叨叨決絕著,這日子也沒法過啊,換個角度說,生活中耍得開的狠主兒也沒必要寫東西了。
此刻我能想到的,王芝騰的特別之處有以下幾點:
1、她寫的大部分東西目前無法發表,因為她涉及到了性和宗教,還有妓女和毒品。這貌似與文學性無關(即不是因為她寫得太差),但骨子里似乎又觸及到了文學的真諦,即一種呈現的沖動乃至狂熱,尤其是對于那些被有意無意掩埋遮蓋忽略了的真相的呈現和揭露。作為一個真正的寫作者,第一不應該自設禁區;第二,很多時候,尤其是入門階段吧,挑戰禁區、闖入禁區幾乎是一種本能的沖動,越是不讓說的我越要說它,難道不應該這樣嗎?很多寫作者就是由此入門并越陷越深的。本人年輕的時候就有過類似的經歷。這正是文學以及藝術的魅力之一吧,文學是一個可以任性的領域。這不是搞怪和博出位的沖動,不用搞更不用博,事情“明擺著”就在那兒,它召喚著我們去把它呈現出來。
2、她有些輕視文學,這跟上面有精神上的承續,即:你讓我怎么說我就非得怎么說嗎?我偏不!但這可能才是對文學的正視(如果不是重視乃至過度重視的話),她感悟到了文學的某種真髓——我是可以這樣搞你的,這才是你要的。說白了,還是太任性了。
3、她沒有胡來。她也不會胡來。因為有更大的東西罩著她(雖然可能她并不自知)——比如死亡、愛情以及文學,這些東西。這一點讓王芝騰的寫作得以成立。
目前看來,王芝騰的作品水平參差不一,要么寫得極為優秀直抵人心(包括那些不能發表的),要么寫得半半拉拉,興之所至,信馬由韁,發覺不對,草草收場。這后者當然也正常,篇篇都好倒不正常了,我是覺得,王芝騰有時候有點小故意,非把這些不成熟乃至失敗之作拿出來示人,這也算她的一個特色嗎?
無疑,王芝騰的作品屬于文學。至于說她是否有意無意在反文學,目前尚難定論,她骨子里似乎有這種氣質,但在這個時代她很可能無的放矢。
至少,王芝騰的作品不以文學為目的,她只在人生層面上說事。我敬重那些在文學形式上孜孜以求的作家們,但在這個時代,我深深地懷疑這樣的追求如果不是緣木求魚至少意義何在?在此,我只想說,文學只是王芝騰賴以抗拒荒誕免于墜入虛無深淵而就手抄起的一件家伙什兒。這仿佛給了她一個出口一條出路,也讓我們幾乎對文學重拾信心,雖然這一切可能都是夢幻泡影都是回光返照。或許這就是文學在現今最大的意義吧,每一個渺小的個人還都能從它的余溫中獲取一份尊嚴和力量。
王芝騰的作品曉白流暢,不存在“讀不懂”的問題。她通過大量瑣碎的生活細節的堆砌,不厭其煩鞭辟入里地描述了日常生活的無意義,這恰恰凸顯出“意義”的嚴重缺失或許就是已經徹底喪失。她既寫了教師、工友、學生、村民、警察,也寫了妓女、酒鬼、吸毒者、道士、神父、信徒,她寫得煞有介事活靈活現,同時她又在天馬行空胡編亂造。這一切構成了她作品的真實。
這個時代留給文學有限的虛構空間,被王芝騰不經意間卻又非常風格化地把握到了。
作者的魅力也在這里,她“不懂”文學甚至輕視文學,但這反而成就了她的文學。這一切的原因在于,她孤身一人面對的這個荒誕的世界太強大了,這逼迫她手中的武器不得不殺傷力十足,任何花拳繡腿都會讓她不堪一擊,這也是她經常不按牌理出牌的原因所在。
王芝騰不敢以“作家”自謂,我也不想用這個如果不是貶義至少已經充滿喜劇色彩的詞匯來命名她。
具體到這里的兩篇作品,在我看來她發揮一般,甚至瑕疵、缺陷是明擺著的,但絕非平庸之作。
她可能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平庸了。
還是應該感謝這個時代,在這個時代,只要寫得好,就基本不會被埋沒,就會有回應乃至知音,以至于在更多的同好者中傳播,甚至博得小小的浮名。
當然,快速被淹沒也是這個時代的特色吧。難道這又有什么不好嗎?尤其對于王芝騰來說,文學絕非她的根本訴求(她的根本訴求又是什么呢?追問人生的意義?),文學只是她自我防衛自我療傷不經意間達成了反抗的一種手段,她已經在文學里揮發過了,隨時可以退場。但吊詭的是,如果人生有意義,竟然很有可能就在這個“手段”里,你將終生作為一個“寫作者”而存在。
作為個人,我們太渺小了,作為一代人,我們太短促了。這絕非自餒之言。
或許,王芝騰能夠走出“寫作者”的困境,她具備了決絕的態度和清醒的意識,但在她尚未找到一件更可手的家伙什兒和文學拜拜之前,寫下去吧。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