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芝騰
這兩件事兒不知怎么就趕到一塊兒了。
1
先說老劉。
老劉是我的老哥們兒了,從我在這所高中當政教處主任那年起老劉就在政教處下屬的保衛科當門衛。在那之前,老劉在學校的食堂做飯。
一晃二十來年過去了,我跟老劉都老了,我今年五十七,老劉五十八。
政教處主任的工作比較清閑,也就是處理處理違紀學生之類的。有時候我也懶得處理,看見違紀的學生我也懶得抓,采取的是睜一眼閉一眼的態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來違紀的學生也沒幾個,縣城的學生不比大城市,人都老實,不敢違紀。即使違紀也不過就是課間追逐打鬧兩下,隔著學校的鐵柵欄買個零嘴,最多也就是早個戀。縣城學生們的早戀也極其保守,拉個手接個吻已經是他們的極致了,只要不給我鼓搗出孩子來,隨他們折騰去吧。
總之,政教處主任是一個讓人完全想不明白它存在意義的職業,干到快退休了我也沒想明白。我除了每天在操場上閑逛兩圈兒罵罵追逐打鬧的學生以外沒給這個學校做過任何的貢獻。我甚至連早戀的學生都沒拆散過一對兒。我信奉“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萬一人家將來成了呢。
我在學校無事可做每天都閑得蛋疼,所以喜歡瞎溜達。我是個在辦公室坐不住的人。
我不知道我在辦公室里坐不住跟我和我的頂頭上司在一個辦公室有沒有關系,可能有也可能沒有。我的頂頭上司姓丁,是主管政教的副校長。平時辦公室里就我們兩個大老爺們兒大眼瞪小眼兒。有一次,老丁居然盯著我看了有十分鐘。
“你已經盯著我看了十分鐘了。”我說。
“靠,我覺得我已經愛上你了。”
“把你放到荒島上你會愛上一只猩猩的。”
其實我跟老丁相處融洽,我在辦公室里待不住可能跟老丁沒什么關系,僅僅因為我是個“喜歡”溜達的人。
我們政教處分三個下屬部門,一個是專門負責處理違紀學生的“督導科”。我很少往“督導科”溜達,“督導科”的三個政教干事都是女的,一天到晚嘰嘰喳喳的十分煩人;尤其是里面有個叫“翟井”的政教干事,是個腦子不會轉彎兒的二百五,我讓她帶著違紀的學生在操場上撿垃圾,她見到任何她認為“有用”的東西都會上交給我。她幾乎每天都要上交給我一點兒什么,有學生丟失的校牌、鑰匙、飯卡,還有丟棄的小刀、橡皮、圓珠筆之類的,搞得我煩不勝煩。有一天她居然上交給了我一塊錢,說是她在操場上撿到的。
另一個下屬部門是“宿管科”,“宿管科”在男生宿舍樓里,由于男生宿舍樓氣味兒難聞,我溜達的次數也比較少。
我最常溜達的一個下屬部門就是老劉所在的“保衛科”。一是因為我跟老劉是無話不談的老哥們兒,二是因為“保衛科”比較清靜,很少有人打擾。
說是“保衛科”,其實就是學校的“門衛室”,白天老劉一個人值班兒,晚上由學校從保安公司外聘的一個小保安值班兒。老劉除了負責收發郵件以及中午放學上學開關學校大門以外其余時間就是待著,跟我這個政教主任的清閑程度差不多。老劉經常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咱們學校唯一比我還清閑的人就是你了。”我會回他一句:“你這個門衛我也能干,不就是待著嗎?”
話是這么說,但其實老劉的活兒我還真干不來。我們學校實行的是半軍事化管理,平時電動大門都關著不讓學生隨便出去,偶爾有車輛出入需要開關一下大門,需要征得門衛的同意。有一次,老劉去教學樓里上廁所,讓我替他看著大門兒,正好趕上學校的大校長魏校長開車進來,我趕緊打開大門放行。車進來的時候不知怎么電動大門鬼使神差地自己關上了把魏校長的車卡在了門口,任我怎么按按鈕也不管用,最后還是等老劉上廁所回來拉了電閘魏校長的車才得以開走。
老劉對我說,“你他媽的也太牛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下回他走著進來我就夾住他的身子。你再去站到大門那兒,讓我先練習練習。”
我跟老劉每天必備的功課是去學校的操場上喂鴿子。
學校養了一大群廣場鴿,原來有一百來只,被老鄉偷得僅剩五六十只了。
有一天老劉邊喂鴿子邊對我說:“老徐啊,要我看不如把這些廣場鴿換成雞在操場上養,雞肉可以吃,雞蛋還可以換錢,現在柴雞蛋都十二塊錢一斤了。這些鴿子有什么好看的?還經常飛出學校被老鄉偷走,早晚有一天會被老鄉偷光了。換成雞老鄉就偷不了了,雞不會飛。”
“我也想過養雞,”我說,“但是養雞需要每天晚上把它們趕回雞窩,還得每天清理雞屎。”
“讓翟井干。”老劉說,“這丫頭一根兒筋,做事情認真。”
“算了吧,她會每天住在雞窩里的。”
除了喂鴿子,我跟老劉剩余的時間就是待在他的門衛室里喝茶。我對茶沒什么講究,普洱、毛尖兒、鐵觀音我都喝,學校發的防暑降溫的茉莉花高沫我喝著也挺香,甚至覺得比普洱毛尖兒鐵觀音都香。老劉就不一樣了,他只喝碧螺春,而且只喝從蘇州的一個什么廠家郵購來的。老劉經常給我沏他的碧螺春,我沒喝出好來,只是覺得碧螺春的顏色十分誘人,嫩綠嫩綠的。
老劉的門衛室里有一整套沏茶用的“家伙事兒”,功夫茶盤、紫砂壺、聞香杯、公道杯、品茗杯、茶匙、茶漏、茶夾、茶則、茶針等等。
泡茶前老劉會先去洗手。門衛室里不帶衛生間,老劉每次都得去教學樓里的廁所洗。
從廁所里回來老劉得端詳摩挲他的茶具們半天。他的紫砂壺呈正宗的青紫色,據他說是宜興產的。
之后他會用開水把所有茶具都燙一遍,據他說這樣泡出來的茶味道更足。
之后,他會把茶漏放到茶壺上然后用茶匙把茶葉“挑”進茶壺里。老劉管這個叫“胎兒著床”。
之后是洗茶,把開水倒進盛好茶葉的茶壺里,然后再把茶壺里的開水倒掉。也就是用開水把茶葉洗一下,讓泡出來的茶更干凈。
之后就可以正式泡茶了。老劉從不一次把壺填滿,而是在“沖茶”的過程中讓開水壺上下三次,老劉管這個叫“三生萬物”。老劉第三次倒完的水一定是高出壺口的,茶沫借助于水的張力浮于茶的表面,十分漂亮。老劉會用茶匙撇去茶沫,他管這個叫“浮光掠影”。
下一步是“封壺”,也就是蓋上壺蓋,讓茶葉悶一下兒,讓茶變得更香。
之后老劉會用茶夾把聞香杯、品茗杯分別夾到茶托上,然后把壺里的茶倒進公道杯里。其實公道杯就兩個,我一個,老劉自己一個,沒有什么公道不公道的。
之后老劉會把公道杯里的茶倒進聞香杯,每次只倒九分滿。老劉說九是個吉利的數字。
“奉茶”這道程序就免了,我都是自己端。老劉給我“奉”過一次,茶太燙,老劉把一個聞香杯給打了,心疼得夠嗆。
我會端著聞香杯里的茶假模假式地聞聞。其實我什么也聞不出來,覺得還不如我的茉莉花高沫香。但我每次都會夸老劉的茶好,什么“醇厚豐腴”、“清甘幽眇”、“沁朗奇絕”之類的,都是我自己發明的詞兒,老劉居然信了。
終于可以喝茶了,老劉從不讓我多喝,每次只讓喝三杯,他說三是個吉利數字。我覺得他其實就是心疼茶葉,好茶給我這種不懂的人喝也的確是“糟蹋”了。
除了喝茶,老劉的第二大愛好是喝酒。
我們倆幾乎每周都會在一起喝兩回,有時候在我家,有時候在老劉家。老劉酒量不大,逢喝必醉,逢醉必鬧,我老婆十分煩他,但她礙于我的面子,每次老劉來還是會給他炒兩個菜。
插兩句介紹一下我老婆。我老婆姓吳,原來是我們縣紡織廠的紡織女工。紡織行業不景氣,縣紡織廠二十年前就黃了,我老婆已經下崗二十多年了。下崗之后我老婆一直沒找工作,她是個懶婆娘,十分懶得工作。她每天的嗜好就是跟鄰居東家長李家短地嘮嘮閑嗑傳傳閑話,要不就是跟她紡織廠原來的老姐妹們打打麻將,一毛兩毛的,輸贏不大,她的那些下崗姐妹們也都窮。她最近還新添了一個愛好就是廣場舞,每天晚上都要去縣政府對面的廣場上狂跳不止,說是要減肥。
“減他媽什么肥?”我說,“胖就胖吧,年輕的時候你都沒瘦過,嫌棄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老婆的胖純粹是吃出來的,“喜歡吃”也是她的一大愛好。她早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就把自己吃成了一個肥婆。當然,我從沒把她“喜歡吃”看作是她的缺點,因為“喜歡吃”的人也“喜歡做好吃的”,我跟兒子有口福了。
前年兒子去甘肅上大學走了,每次打電話回來都痛哭流涕,我也有些感動鼻子發酸,他卻說,“我好想吃我媽做的黃燜雞啊。”
我們家吃不起什么“山珍海味”,我老婆做的都是些家常菜,她能把家常菜做出神仙都想下來吃的味道,這正是她厲害的地方。除了黃燜雞以外,我老婆的拿手菜還有醬爆鴨片兒、酒糟鴨信、蝦醬炒雞蛋、腐乳紅燒肉、糖醋排骨、油燜大蝦等等。
我老婆做的清蒸羊肉是一絕,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滿口奇香。
做法如下:
一、把八角、花椒、白豆蔻、草豆蔻、草果、桂皮、孜然、陳皮、丹皮、白芷、黃芪、當歸、甘草、五加皮、千里香這些作料包在一塊兒紗布里,蔥姜切大片兒。
二、羊肉洗凈切塊,放砂鍋里加涼水大火煮,開鍋后轉小火,把浮沫撇干凈。
三、轉中火,加入黃酒,加入紗布調料包和蔥姜,開鍋后轉小火燉一個小時后加鹽,再燉十五分鐘就可以了。
說跑了,我想說的是老劉經常來我家吃我老婆燒的菜,我也經常去老劉家吃他老婆燒的菜。
老劉的老婆比我老婆能干,她在我們縣的農貿市場宰魚賣魚,鯉魚鯽魚草魚花鰱,什么魚都賣。她跟老劉一樣是高門大嗓,可能招呼生意嗓門兒不大也不行。我最愛看她宰魚,先用菜刀把魚拍暈,刀背逆著魚鱗把鱗刮干凈,揭開魚鰓蓋摘掉魚鰓,用菜刀沿著魚的肚皮從尾部割到鰓下,打開魚腹掏出內臟。整個過程她能在兩分鐘內完成,干凈利落。我每次都看得如癡如醉。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宰魚的過程十分性感。我說的不是老劉的老婆性感,我說的是“宰魚的過程”本身很性感。
老劉的老婆只會做一道菜那就是水煮魚,每次我去她都只做這一道菜。味道一般,只是十分的辣,吃得我痔瘡經常犯。
老劉的第三大愛好是喜歡手串兒、把件兒之類的“玩意兒”。當然,老劉不是有錢人,玩兒不起“古董”也玩兒不起值錢的“老料”,他玩兒的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沒有超過五百塊的,有的也就一二百。他常玩兒的有沉香木的盒子、金剛菩提的手串兒、星月菩提的佛珠和一個崖柏木的葫蘆。
東西不在錢多少,重要的是玩兒出了“感情”。這些東西全都被老劉把玩得“包漿”了。
老劉最貴的一件“玩意兒”就是一串“小葉紫檀”的手串了。老劉一千二入手的。我琢磨老劉是買貴了,現在市場上哪有幾串真正的小葉紫檀,全都是血檀冒充的。
當然我也只是估計,我也不懂。
出事兒的那天上午,老劉還拿著他新入手的一對兒“文玩核桃”來我辦公室找我聊天兒。
“看,我這對兒多棒!正宗的‘羅漢頭!紋理深入,線條勁道,山水雋秀。”老劉說。
2
我還得說說小陳。
小陳出的事兒跟老劉出的事兒是兩件兒事兒,完全沒有關系,只不過有點兒相似之處。
小陳是我的學生。三十多年前我在這所高中教數學的時候小陳是我的數學課代表。小陳人老實,做事情也認真,他每天早晨都會很早就把作業收齊送到我辦公室,而且每本作業都是翻開到要批改那頁的,免去了我翻本的時間。小陳給我當了三年課代表翻了三年,天天如此。
小陳學習也刻苦,我記得他那時從不睡午覺,每天中午都在教室里學習。他后來考上了師范大學,學的是物理,大學畢業后回我們學校當了一名物理老師,還當了班主任。
當然,我們學校的老師里面我教過的學生不止小陳一個,但跟我關系最好的就算小陳了。這不僅是因為小陳當過我的課代表我對他偏愛有加,更因為小陳是個老實懂事的孩子。小陳平時文靜靦腆,沉默寡言,說話就臉紅,但每次見到我都會很懂禮貌地叫一句“老師”。
我是打心眼兒里待見小陳這個文靜老實的孩子。他在我們學校工作了一年還沒交到女朋友,我就把我老婆的一個遠房侄女介紹給了他。前年,他跟我老婆的這個遠房侄女結了婚,去年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這樣,我跟小陳的關系就又近了一層,他不再喊我“老師”而是喊我“老叔”了。
我老婆的這個遠房侄女也是老師,在鄉下一所中學教化學,一時半會兒也調不上來。好在侄女的娘家也在鄉下,離她教書的學校不遠,她每天娘家吃娘家住,就跟沒出嫁一樣。孩子由她父母給帶著。她父母都是莊稼人,除了農忙的時候平時也沒什么事兒,老兩口正好有了個“看外孫”的“營生”,每天瞅著外孫樂得合不攏嘴。
小陳沒在縣里買房子,一是因為剛工作沒幾年沒攢下什么錢,小陳父母也都是農民,不好意思朝家里要;二是他想等縣里的房價落落,等老婆過兩年調上來再說。房是肯定要買的,小陳他們小兩口不打算讓兒子在鄉下受教育,準備從上幼兒園起就把兒子接到縣里。
小陳住在我們學校的單身公寓,一個人住一個五平米的小屋,倒也好,省去了租房子的錢。小陳不會做飯,有時候在學校食堂吃,有時候在學校外面東吃一口西吃一口。我有時候會叫小陳來我家吃,我既是“老師”又是“老叔”嘛。我會讓我老婆多炒兩個菜,跟小陳整幾杯。
小陳是個很克制的人,從沒喝多過。
3
出事兒那天風平浪靜沒有任何征兆,我是那天夜里才知道出事兒的。
夜里兩點多,我睡得正香,被我們學校大校長魏校長的電話驚醒,我老婆也被吵醒了。
魏校長深夜來電一定是出事兒了。我這個政教處主任雖然平時清閑,但學校一旦出了事兒都是我這個政教主任的責任,而且一出事兒都是大事兒。
這些年來我只接到過三次魏校長的深夜來電。一次是學校的禮堂塌了。那個禮堂本來就是個危房,好在是深夜沒有學生傷亡。
第二次深夜來電是有個學生翻學校圍墻逃了出去。我在街上的網吧找了大半夜終于把他抓了回來。
第三次深夜來電是半夜學生給魏校長打電話說男生宿舍樓鬧鬼了,魏校長讓我去看看。我從床上爬起來火急火燎地趕到學校,抓住了那兩個裝神弄鬼的男生。他們倆一個騎在另一個的身上披著件大衣黑著燈躲在廁所里嚇唬人。我氣得狠狠地給了那兩個男生兩腳。有一個男生憋不住樂了:“徐主任,一看你就沒裝過鬼,太他媽好玩兒了。”
這次是我接到的第四次魏校長的深夜來電。
“喂,魏校長。”我按了接聽鍵。
“老徐啊,有個事兒需要你緊急處理一下。”
“您說。”
“是關于老劉的。”
“老劉?老劉怎么了?”
“事情是這樣的,剛才有個學生家長給我打電話,說她女兒跟老劉私奔了。”
“什么!私奔!”我吃驚得手機差點兒掉在地上,“老劉跟女學生私奔?沒搞錯吧?”
“不會錯的,孩子給家長留了封信,人已經不見了。孩子家長為了咱們學校的名譽暫時還沒報警,但是人家跟咱們要孩子。孩子家長是鄉下的,明天一早人家兩口子就坐最早的一趟班車上來,你說說我怎么跟人家家長交代?我給老劉打電話老劉根本不接。你跟他是老哥們兒再給他打打試試。另外這也是你的失職,老劉是你的下屬,你怎么帶的下屬?平時是怎么對下屬進行思想教育的?你這個政教處主任還想不想干了?”
“您別生氣,我這就給老劉打電話,有什么消息我立刻給您打過去。您先別睡覺了。”
“我睡個屁!”魏校長掛了電話。
“老劉跟女學生私奔了?”我老婆很興奮。
我沒理她,立刻給老劉打電話。
電話通著,沒人接。
“媽的!這個老劉!”我憤怒地掛了電話,給老劉發了條短信:“你老婆死了!趕緊給我回電話!”
老劉立刻把電話給我回了過來。
“喂。”老劉十分鎮定。
“你喂個屁!你在哪兒?”
“我老婆沒事兒吧?”
“你說她有事兒沒事兒!你說說你干的好事兒!”
“我老婆沒自殺吧?”
“為你這種人自殺值嗎!你現在在哪兒?趕緊給我滾回來!”
“我現在回不去啊老徐,我們倆現在在火車上,快要到石家莊了。”
“老劉啊,老劉!你干的這叫什么事兒啊!”
“愛情,愛情你懂嗎?”
“狗屁愛情!”
“我這次是真的遇到真愛了,老徐。我愛于曉麗,于曉麗也愛我。”
“于曉麗?”
“嗯。”
于曉麗這個女學生我認識,高二的,是個又高又胖的大傻丫頭,學習很差,但為人開朗熱情。她跟我們政教處的每個人都很熟,倒不是因為經常犯錯誤被督導之類的,而是因為她是個熱心腸愛出風頭的傻丫頭,愛幫我們政教處干活兒,比如野營拉練扛個大旗,開運動會拉個終點繩,迎接衛生檢查的頭兩天搬個椅子守在女廁所門口不讓女學生進以免把廁所弄臟之類的。
“跟你私奔的女學生是于曉麗?”我問。
“是啊。”
我不知該替老劉悲哀還是高興。
“你們好了多久了?”
“半年多了吧。”
“你藏得夠深的啊,我一點兒信兒都不知道。”
“我敢讓你知道嗎,別怪哥們兒。”
“你們倆到什么程度了?”
“一起睡覺唄,還能到什么程度?”
“那你打算怎么辦?不能一走了之啊?你老婆這邊兒怎么交代?學校這邊兒你怎么交代?工作不要了?還有于曉麗父母你怎么交代?人家明天要來學校要人呢,我們怎么跟人家父母說?人家閨女還不滿十八歲,你把人家拐跑了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什么叫‘我把人家拐跑了?這是‘你情我愿的事兒,是吧曉麗?”
“是。”我聽見于曉麗在電話那邊兒回答。
“那也不行。”我說,“于曉麗還沒滿十八歲,在法律上講你的行為已經違法了,你這算拐賣!于曉麗還不滿十八歲,她還不知道什么是愛!她的意識還不成熟!”
“你的意識才不成熟,我的意識已經很成熟了!”于曉麗在電話里懟我。
“她的意識已經很成熟了!”老劉接過了電話。
“成熟個屁!你們一對兒狗男女趕緊給我滾回來!”
“我們是不會回去的。”老劉說,“除非公安局把我們抓回去。”
“那你一堆事情怎么交代!你老婆這邊兒怎么交代!學校這邊兒你怎么交代!工作還要不要了?孩子的父母明天要來學校要人呢,你把人家閨女拐跑了人家父母肯定要報警的!”
“你嫂子那邊兒我都已經交代好了。離婚,她也同意,過一陣兒等我在石家莊安頓下來我就把《離婚協議書》給她寄過去。工作我不要了,我會在石家莊找份兒新工作。曉麗有個親戚在石家莊賣涼皮兒,她會教我們賣涼皮兒的手藝,我跟曉麗準備在石家莊賣涼皮維生。至于曉麗的父母,我會說服他們的,我一會兒就給他們二老打電話。我會對曉麗好,會給曉麗幸福的。等明年曉麗到了十八歲我就娶她。”
“娶她?你想得倒美!人家于曉麗不考大學了?!”
“不考了!反正我也考不上!”于曉麗搶過電話。
“丫頭,你是不知道知識的重要性,知識改變命運……”
“改變個屁!”于曉麗打斷了我。
老劉接過了電話:“學校那邊兒我就不跟魏校長交代了,我不好意思接他電話。你幫我跟魏校長說我對不起他。離職手續之類的事情也拜托你了。曉麗的父母這邊兒你放心,我會說服他們的,不會給學校添麻煩的。我一會兒就給她父母打電話,有什么消息會告訴你。”
“老劉我覺得你瘋了,你確定你沒瘋嗎?我覺得你應該去精神病院看看……”
我還沒說完,老劉掛斷了我的電話。
我只好給魏校長打過去。
“魏校長,您睡了嗎?”
“我睡個屁!”
“我剛才聯系上老劉了。他已經快到石家莊了。”
“石家莊?他是不是瘋了!我明天怎么跟孩子家長交代!”
“魏校長,您別著急,老劉是這么跟我說的,他說他對不起您,不好意思接您的電話,工作他也不要了。孩子的父母那邊兒他會說服的,不會給學校添麻煩的,請您放心。”
“說服?他說服得了嗎?”
“是啊,我也是這么想的。老劉他有多大能耐?能說服得了嗎?但是魏校長,咱們在這兒干著急不是也沒辦法嗎?咱們總不能先報警把老劉抓起來吧?人家學生家長還沒報警呢總不能咱們學校自己先報警吧?丟的是咱們學校的臉啊。老劉沒準兒真能憑他那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孩子家長成功呢。老劉這人我了解,能忽悠。他忽悠不成再說忽悠不成的,車到山前必有路,橋到船頭自然直。總之這事兒千萬不能宣揚出去,別讓學校的其他老師知道,尤其是不能讓縣教育局知道,太丟人了,傳出去對咱們學校名聲不好。咱們對外就說老劉有了更好的發展機會所以辭職了。”
“唉,那也只能這樣。能不能說服成功就看老劉的造化了。”
“魏校長,我明天早晨一上班兒就去找您,一起商量對策。您別太著急,還是那句話‘車到山前必有路,橋到船頭自然直。”
“那好,老徐你也早點兒休息。”
我掛了魏校長的電話二十分鐘后,老劉給我來電話了。
“成功了!”老劉十分興奮。
“什么成功了?”
“說服成功了。”
“靠,你是怎么說服的?”
“好話說盡唄,說我會對曉麗好年齡一到我就娶她之類的。”
“這樣就說服成功了?”
“當然沒那么容易,說服成功的功勞主要在曉麗,曉麗以死相逼,說他們要是不同意她就立即自殺。還有,曉麗告訴她父母她懷了我們的孩子,她父母很高興的樣子。”
“于曉麗懷了你的孩子!”我驚得手機又差點兒沒掉了。
“怎么了?”
“沒怎么,我就想知道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靠!這都什么事兒啊!”
“才一個多月,還不知道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靠!誰他媽的想知道!”
“你急什么!”
“沒什么!那就這樣吧,離職手續我幫你辦。你好好保重好自為之吧,保持電話暢通,隨時保持聯系。”
“好的,謝謝你,你是我最好的哥們兒。”
“滾!我沒你這種哥們兒!”我掛了電話。
我老婆已經睡著了,我開了瓶兒啤酒來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給老劉發了一條信息:“你真的愛于曉麗嗎?別糟蹋了人家女孩兒。”
“什么愛不愛的?多大歲數了?就是生理需要唄。”老劉回了過來。
我喝掉了那瓶啤酒,在沙發上瞇了一會兒,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沒睡著。
天亮了,我得去上班兒了。
4
我走進魏校長辦公室的時候,魏校長十分地平靜。
“女孩兒家長已經來過了,剛走。”他說,“老劉把事情解決得不錯,女孩兒家長決定不追究,還打算到年齡了把女兒嫁給老劉。”
“那就好。沒給學校添麻煩就好。”我說。
“就是女孩兒有點兒可惜,就這樣不上學了嗎?”魏校長問。
“本來她學習也不好,上也考不上。”我說。
“她父母也是這么說的,說上也考不上還不如早點兒掙錢,聽說準備跟老劉在石家莊賣涼皮兒什么的。”魏校長說。
“是。”
“老劉的辭職手續你空了去局里辦一下,需要咱們學校出的手續朝學校辦公室要。”
“好的。”
“那這件事兒就這樣。”
“那沒什么事兒我先回去了,政教處還有一堆事兒忙。”
“好的。你忙你的。”
我沒有任何事情可忙,我的頂頭上司丁校長去市里開會了,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悵然若失。老劉走了,再沒有跟我聊天兒的人了。
我給老劉打了個電話。
“你還好嗎?”我問。
“還好,住在曉麗親戚家。明天我們就出去找房子租。下個月我們就要開始賣涼皮兒了。等你來石家莊我請你吃。”
“誰吃你的破涼皮兒?”
“呵呵。”
“我今天早上去魏校長辦公室了,他已經原諒你了,你的離職手續我過兩天幫你辦好。”
“謝謝你!哥們兒夠意思!”
“你好好保重吧。”
“你也是。”
“對了,你放在門衛室的那套茶具還要嗎?要是要的話我給你寄到石家莊去。”
“不要了,再給我寄打了。送你了。”
“那好吧。我先掛了。”
“保重。”
我掛了電話,來到門衛室,把老劉的那套茶具拿到了我的辦公室。
我燒了壺開水,像老劉一樣把所有茶具都燙了一遍,把我的茉莉花高沫用茶匙“挑”進茶壺,用開水洗了一遍茶,把水倒掉。沖茶的時候我也讓開水壺上下了三次,然后用茶匙撇去茶沫。
我蓋上壺蓋,讓茶葉悶了一會兒,倒進聞香杯里聞了聞,喝了。
中午下班兒,我去了趟農貿市場。
我想買條活魚。
老劉的老婆像往常一樣大著嗓門兒招呼生意,跟什么都沒發生一樣。她看見我朝我笑了笑:“老徐來了?”
“嗯,給我來條花鰱……嫂子,我對不起你,老劉他……”
“別說了。”她打斷了我,“誰還沒個相好的,我理解他。”
“那你同意離婚?”
“同意啊,為什么不同意?離婚協議我們都商量好了。”她邊給我收拾魚邊說。
“那就好那就好,別太難過,想開點兒。”
“我有什么想不開的。老胡!收錢!”她高聲招呼旁邊兒一直站著的漢子。
5
當天下午,魏校長又打電話把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
“魏校長,老劉的事兒不是解決了嗎?”
“不是老劉的事兒,老劉的事兒已經結束了。老徐啊,真的是不好意思。你說事兒怎么都趕到一塊兒了呢?”
“到底是什么事兒啊?”
“是你的學生兼侄女婿小陳的事兒。”
“陳文怎么了?”
“你說巧不巧,跟老劉的事情性質差不多,時間還趕到一塊兒了。”
“陳文到底出什么事兒了?”
“我知道陳文不是你的下屬,陳文出了事兒不是你的責任,但是你既是陳文的老師又是他的老叔,所以我希望你能做做陳文的思想工作,就當是幫老哥們兒我的忙了。”
“陳文到底怎么了?”
“陳文跟他教的一個學生搞師生戀。”
“什么?陳文?師生戀?不可能吧?我用我的人格擔保……”
“老徐啊,你的人格不管用了。”魏校長打斷了我,“我也不相信,陳文是多老實的一個孩子啊,業務又好,是咱們學校的教學骨干。今年往市里推優秀教師我還推了他呢。只有一個名額我就推的他,你說我有多看好他。我也不肯相信陳文會做出這種事兒,他跟老劉完全是兩種人嘛,老劉干出什么來我都相信。但是陳文的事在這兒擺著呢,人家女孩兒家長今天下午找到學校來了,要求必須開除陳文,而且人家家長是先去的教育局,局里已經給我來電話讓我給陳文開手續了,我真的是想幫陳文都沒辦法。我當然不想讓陳文走,我也喜歡陳文這孩子,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頂住局里的壓力。如果陳文必須得走你別怪我,另外你也勸勸陳文,做做他的思想工作,無論發生什么讓他想開點兒。”
“這事兒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才找陳文談過話,陳文都承認了。”
“那好吧,我做做陳文的思想工作。您如果可以的話盡量把他留住,我們全家都感激您。留不住我們也感激您。”
“老徐,咱們這么多年的哥們兒了,你放心,我會盡力的。留不住你也別怪我。”
“不會怪的,謝謝您。”
回到辦公室,我抽了顆煙,給陳文發了一條短信:“在哪兒呢?”
“宿舍。”
“晚上七點來老叔家吃飯。”
“好的。”
我六點半下了班兒回到家,把陳文的事兒跟我老婆說了。
“真的假的?陳文那么好的孩子,怎么會出這種事兒?那個該死的老劉出這種事兒還差不多。唉,我那侄女可怎么辦啊?可憐了我那侄孫子。”我老婆說。
七點,陳文來了。他臉色發黃,眼圈發黑。
“老婆,你去把中午那條花鰱做道干燒魚,再把那壇‘雙十井給我們拿來。”我說。
“好的。”
“你再去給我們炒個柴雞蛋,炸個花生米,我們爺兒倆好好喝幾杯。”
“好的。”
菜很快就上來了。
“老婆你先回屋睡,我們爺倆聊點兒私房話。”我說。
“好,你們爺倆聊。我先回屋睡了。”
我老婆回屋睡了,我喝了口酒:
“說說吧,怎么回事兒?”
“老叔,我對不起你。”
“沒什么對得起對不起的,說說怎么回事兒?”
“她叫肖蕾,是我教的學生,從她高一起我就是她的班主任,教她快兩年了。”
“那你們好了多長時間了?”
“談不上好,我們從來就沒好過。從她跟我表白到現在,快一年了吧。”
“你們沒好過?”我十分驚訝。
“真的沒好過,連手都沒碰過。我有秀蘭和孩子,怎么可能跟別人好。”
“是肖蕾先向你表白的?”
“是的。”
“那你是怎么表示的?”
“我當然是拒絕她,可是她窮追不舍,去辦公室堵我,去我宿舍找我。”
“她還去過你宿舍?”
“是的,但是什么都沒發生。如果想發生什么是可以發生的,但是我真的沒讓它發生,我對上帝發誓。”
“那你想發生什么嗎?”
“我當然想發生。我是男人,而且秀蘭又不在我身邊兒,我已經渴了很久了。更重要的是我很愛肖蕾。”
“你愛肖蕾?”我更加吃驚了。
“是的,我沒法兒不愛聰明漂亮學習又好又如此愛我的肖蕾。但是我跟肖蕾真的沒發生過什么。我有家,我得對秀蘭忠誠,我就是這么告訴肖蕾的。而且肖蕾也不知道我愛她。我一直跟肖蕾說我不愛她,讓她死了這條心。我覺得我這么說肖蕾能少受傷害。”
“結果呢?”
“結果肖蕾‘由愛生恨,因為我‘不愛她對我恨之入骨。她用手指捅破了自己的處女膜回家告訴父母說我強奸了她。”
“肖蕾的父母是干什么的?”
“她爸是咱們縣法院的法官,她媽是咱們縣醫院的醫生。”
“她父母是什么態度?”
“他們相信我并沒有強奸他們的女兒,所以不打算告我。但要求學校必須開除我,他們說肖蕾還不到十八歲,他們不能允許一個勾引他們女兒的老師存在。他們是先帶著肖蕾去的教育局。教育局給魏校長施加的壓力很大,魏校長很難頂得住。”
“你今天跟我說的都是實話嗎?”
“我對上帝發誓我跟您說的都是實話。老叔你知道我信基督教,從不說謊話。”
“那你怎么打算?”
“我打算明天辭職。”
“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我沒有選擇。我選擇把好名聲留給肖蕾,壞名聲我來背。請你在這件事上千萬替肖蕾保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更不要讓魏校長知道,畢竟肖蕾還要在這所學校上學。”
“為什么你要這么做?為什么你要替她背這種‘不白之冤?”
“因為我愛肖蕾,我愿意保護她的名聲。而且我覺得背‘不白之冤是我應得的‘報應。”
“什么‘報應?你做錯什么了?”
“肖蕾愛我,我卻一直告訴她我不愛她,這就是我犯的錯誤。”
“好吧,這可能真的是你犯的錯誤。”
“是啊,人必須要為他的錯誤承擔責任付出代價。”
“那你以后的工作怎么辦?”
“還沒想,慢慢找,總會有辦法的。我可以做任何事情養活我自己。”
“秀蘭那邊兒你怎么交代?”
“我準備明天回鄉下,跟秀蘭實話實說。”
“你覺得秀蘭會原諒你嗎?”
“不知道。”
“我跟你老嬸兒明天一起陪你回去。”
“好的,謝謝老叔。”
“敞開喝,今晚你就在我這兒住吧,住我兒子的床就行。”
“好的,謝謝老叔。”
6
第二天上午,我陪陳文去學校找魏校長辦了辭職手續,然后我跟魏校長請了一天假跟我老婆一起陪陳文回了鄉下。
我們坐的是班車,一路上陳文的手都在抖。
結果不出我所料,秀蘭又哭又鬧,秀蘭的媽還把陳文的被褥都從屋里扔了出來。秀蘭的爸一直在念叨著“工作沒了,工作沒了”。
最可氣的是陳文,他居然對秀蘭說他愛的是肖蕾,但是為了孩子為了秀蘭不會離開家。秀蘭聽完以后給了他一個大嘴巴。
“我不會說謊,上帝不允許我說謊。”陳文說。
連我老婆都看不下去了,我老婆說出了跟秀蘭和秀蘭父母這房親戚斷絕關系的狠話。我跟我老婆想帶著陳文回縣里,我甚至沖著秀蘭和秀蘭的父母說:“離婚就離婚!有什么了不起!誰怕誰啊!陳文咱們走!咱們回縣里再找份兒工作!再找個更好的女人!”
可是陳文不跟我們走,他執意要留下來。
“我得對我犯過的錯負責。”這是我們離開前陳文跟我們說的最后一句話。
兩天后,陳文在秀蘭家前的小河里自溺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