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芝騰,1981年生,河北師范大學文藝理論碩士,工作于河北省縣城一學校。曾寫作長篇小說《烏賊》,短篇小說《歡樂頌》、《色界天》、《孔乙己》等。在《青春》上發表小說《閉嘴》。
1 一個叫盧強的男人
我沒見過盧強,我到這所學校教書那年盧強已經死了。
我是八年前來的這所學校,那時盧強剛死兩年,也就是說,到現在,盧強已經死了十年了。
十年前,盧強還活著的時候在這所高中教數學,好像還是個備課組長什么的。關于盧強的事情我都是聽周圍同事們說的,傳的人多了事情難免失真,我把廣為流傳的版本去粗取精去偽存真地整合了一下事情大致如下。當然,事情也沒什么稀奇的,上帝說太陽底下無新鮮事。
盧強死的那年四十四,女兒在我們學校讀高二。盧強老婆也在我們學校教書,教化學。盧強老婆跟盧強看上去還算恩愛,證據是盧強老婆每天下了班兒都會從化學組來數學組找盧強一起回家。其中一人有晚自習的時候除外。
盧強跟同辦公室的數學老師李麗有奸情,兩人相好了三年,除盧強老婆外學校里的老師盡人皆知。有老師看到過兩人在學校的廁所里接吻,還有人看到過兩人去縣郊的小旅館開過房。
李麗跟盧強同歲,兒子也在我們學校上初二,跟盧強閨女同班。這并非什么巧合,本校教師子女不管成績好壞都會被照顧進特快班,李麗兒子和盧強閨女的成績都一般,都是被照顧進去的。兩人被分到同一個班后還談過場戀愛,這也并非是什么巧合,而是因為兩人都在學校的家屬樓住,同一個大院里從小玩兒到大的,也算是青梅竹馬。兩人因為早戀被班主任教育過一次,回家反省過一周,但返校后還是繼續好著。盧強出事兒之后兩人的戀情才徹底作罷。
盧強出事兒三天前的晚上他跟自己的老婆坦白了與李麗的戀情,他打算跟老婆離婚然后娶李麗。盧強跟李麗已經商量好了。同一時間,李麗也在向自己的老公王亮坦白自己的奸情。遺憾的是兩人的離婚要求均遭到了無情的拒絕。盧強的老婆在給了盧強三個耳光之后把菜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揚言離婚就死給盧強看。李麗的老公王亮在把李麗踹倒在地上后在衛生間拴了根繩子踢掉了凳子上吊自殺被李麗救了下來。值得一提的是,衛生間的門并沒有反鎖,王亮的這種明知自己死不了還非要死給別人看的自殺方法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在我們學校被傳為笑談。王亮的解釋是他忘了鎖了。
另外,大家普遍認為“上吊”是一種十分“女性化”的死法,這也是王亮遭到恥笑的一大原因。
第二天,離婚要求遭拒心灰意冷的盧強和李麗約在了縣郊的小酒館里再次密謀。兩人約定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婚是一定要離的,必須重整旗鼓繼續戰斗。
那天晚上兩人都沒回家一直在小酒館里喝到了天亮。
早晨兩人分開后李麗騎自行車回家換被自己吐臟的衣服。盧強已經無法騎車,推著自行車直接回了學校去給學生們上課。
盧強那天是第一節課,上課沒十分鐘就倒在了講臺上,救護車往醫院拉的路上他就已經死了,拉到醫院又搶救了半個小時終于徹底證實了他的死亡。
尸檢結果是酒精中毒導致心肌麻痹。
學校給盧強開了追悼會,算他工傷致死發了三年的工資。畢竟他是死在了講臺上。
事情并沒有就此結束。世間的任何事情要想結束都需要達到某種平衡。事情“生”是因為“不平衡”,事情“滅”是因為達到了某種平衡。讓事情達到“平衡”的果報通常發生在今生,“輪回”也不特指來世。事實上,今生今世相似的事情不斷發生就是“輪回”的一種。生滅相續輪回不止是顛破不滅的真理。
盧強的追悼會后,盧強老婆披頭散發地來到學校把她上化學課做實驗用的硫酸潑在了李麗臉上。
李麗臉部嚴重毀容,三級傷殘。
盧強老婆故意傷害罪被判有期徒刑五年。
終于平衡了。
事情因平衡而了結。
轉眼間盧強已經死去十年,剩下的那三個人也都是五十朝上的人了。兩家兒女也都各自娶妻生子恩怨了結。
五年前盧強老婆出獄回了鄉下老家,一年之后再嫁。男方比她小十歲,是當地的一個農民,妻子跟別人跑走多年,給他留下一兒一女。一兒一女今年才上高中。盧強老婆和他靠種玉米為生。
這算是盧強老婆的“第二世”吧。
這十年,李麗一直病休在家拿基本工資。她的行動坐臥并無大礙,完全可以自理,高興了還會給王亮做頓飯。她只是因為臉部的燒傷羞于見人才病休在家,這十年來除去醫院做手術她幾乎沒出過門。
李麗一共做過三次植皮手術,但效果并不理想,仍然慘不忍睹。王亮給我看過她燒傷前和做完手術后的照片,判若兩人——這算是李麗的“第二世”吧。
忘了交代了,王亮也是我們學校的老師——教語文的,我們語文組的備課組組長,坐我對桌。
我給王亮當小三兒已經兩年了。
2 圓舞曲是一種不停更換舞伴的舞蹈
并且在更換舞伴前要跟舞伴旋轉告別
我一直覺得沒被人追趕的跑步是一種十分荒誕的行為,所以比起晨跑我更喜歡夜跑,因為夜跑更加隱蔽而不容易被人覺察。我一般會選擇晚上十一點從屋里跑出去,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一路狂奔,十二點以后再狂奔回來。
我其實是個很懶的人,十分不喜歡運動,夜跑的習慣是我給王亮當小三兒之后才養成的。一方面是為了保持身材以小三兒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另一方面是為了治療我的抑郁癥。
我得抑郁癥有兩年了,也是從給王亮當小三兒開始的。
我得的是正經八百的“抑郁癥”而不是無病呻吟的抑郁情緒。我去市里的三甲醫院看過,有診斷證明。我一直對那些有點兒抑郁情緒就叫囂著自己得了抑郁癥的人十分鄙視,被正式確診為抑郁癥的那天我十分興奮,行走在陽光明媚的馬路上我甚至想要放聲歌唱。
我的典型癥狀是嚴重失眠,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吃安眠藥都不管用。在服用抗抑郁藥物治療半年之后我的失眠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改善但我仍然抑郁,甚至比睡不著覺時更抑郁了。
失眠讓我的智商以及對抑郁的敏感度都有所降低,昏頭脹腦幾近癡呆的我根本分辨不清自己腦子里的是屎還是黃金。睡眠恢復之后的我就不一樣了,我變得像警犬一樣機敏,時刻都處于敏感的抑郁狀態。我終于清醒地認識到我腦子里的都是屎了。
雖然我的抑郁癥是跟給王亮當小三兒同步發生的但我其實并不確定我的抑郁跟王亮有無關系。我想即使有的話也關系不大。我很愛王亮,但他有老婆,我們大概一兩個月才能交媾一次。
愛而不得——這難道就是我抑郁的原因嗎?這也太……
那我為什么會得抑郁呢?我覺得還是跟每個人天生的腦袋有關。我天生長了一個容易抑郁的腦袋,到了一定年齡即使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也還是會上天注定人神同慶地走向抑郁。
總之我認為把我的抑郁歸罪于王亮是有失公允的。
說跑題了。我在說跑步。據說跑步能夠治療抑郁癥,于是跑步就成為了我除吃藥外治療抑郁癥的另一大手段。
的確管用,我確實覺得我在跑步的時候不那么抑郁了。當然并不是抑郁消失了,而是跑步使人對抑郁不那么敏感了。跑步使人瘋狂,瘋狂使人忘記抑郁。我在瘋跑的狀態下已經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抑郁。
我建議天底下所有抑郁的小三兒們沒事兒都出來跑跑。
好了,說說昨天發生的事兒。
昨天晚上我在夜里瘋跑的時候看到一個在河面上滑冰的男人。
已經夜里十一點了,這個時候在外面滑冰的肯定是比抑郁癥患者還要瘋狂的人。
他滑了一圈兒又一圈兒,像一只孤獨的黑天鵝。
我停止了跑步,看入了迷。
湖面上的冰凍得不是很結實,東面的湖結著冰,西面的湖已經在開化了,他極有掉進冰窟窿的可能。
據說掉進冰窟窿里的人即使會游泳也很難生還,因為一旦掉下去你就找不到冰層上的出口,尤其是在這樣漆黑的夜里更是什么也看不見,只能在冰層下苦苦掙扎絕望地死去。除非有美人魚救他們。
我是美人魚嗎?
當然不是。
但這并不妨礙我希望他掉進去。
他滑了一圈兒又一圈兒還是沒有掉進去,我都有點兒著急了。
“我可以跟你一起滑嗎?”我朝他喊。
“你說什么?”他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我覺得你像一只黑天鵝。”
“為什么?”
“因為只有黑天鵝才會在半夜出來滑行。”
“為什么是黑天鵝?白天鵝半夜不出來嗎?”
“不出來吧,我覺得?!?/p>
“為什么?”
“白天鵝都比較驕傲喜歡白天出來。黑天鵝比較謙卑所以晚上行動?!?/p>
“白天鵝為什么驕傲?就因為長得白嗎?”
“不是。白天鵝代表善良,善良總是比較驕傲。黑天鵝代表邪惡,邪惡總是比較謙卑?!?/p>
“呵呵,你還挺了解天鵝?!?/p>
“不了解,我瞎編的?!?/p>
“呵呵,你見過天鵝嗎?”
“沒見過。我連鵝都沒見過?!?/p>
“我鄉下老家就養著鵝,又臟又丑。”
“天鵝也好不到哪兒去,我覺得?!?/p>
“可能?!?/p>
“不過腌鵝蛋很好吃?!蔽艺f。
“你喜歡吃腌鵝蛋嗎?”他說,“我明天還會來滑冰,給你拿幾個。我老家的鵝下的,自己腌的,絕對沒放蘇丹紅?!?/p>
“好啊,先謝謝你。”
“不客氣。”
“我可以跟你一起滑嗎?”我問。
“當然。那我們就是兩只‘黑天鵝了。”
“我覺得我是一只‘鸕鶿?!?/p>
“好啊,鸕鶿下來滑啊?!?/p>
“我沒帶冰鞋,我回去拿冰鞋。你等著我。”
“好的。”
我租的房子離湖邊不遠,我走回去拿了冰鞋再次回到湖邊,“黑天鵝”已經不見了。
他可能已經掉進了冰窟窿,我想。
我再次走回租的房子,洗洗睡了。
今天早上六點我是被鄰居的吵架聲吵醒的。我租的房子是老樓,完全不隔音。
鄰居那對夫妻大概四十多歲,每天吵,而且吵的內容也一成不變沒有什么新花樣。我早已經沒有了初次聽見他們吵架的那種驚喜了。
“憑什么你哥買樓你媽就給錢,我買樓你媽就不給錢!”女的說,“我寫借條朝她借都不行!太不把我這個兒媳婦放在眼里了。告訴你我買的新樓你別想??!”
“誰他媽愛住你的樓!我告訴你我媽的錢你一分也別想要!”男的說。
“操你媽的!離婚!”女的歇斯底里地喊道。
“去你媽的!我操你媽!”
“放開手……我的脖子……殺人了……”
聽聲音女人被掐住了脖子,之后就沒聲音了。
難道她被掐死了嗎?終于有了驚喜。
五分鐘以后我聽見了男人開門下樓的聲音。
我從床上起來上了個廁所,然后刷牙洗臉穿上衣服出去晨跑。我說了我不喜歡晨跑,但晨跑還是我每天必備的項目,為了治療我的抑郁。
打開門路過鄰居家的時候我很想敲門看看她是不是已經死了,想了想還是算了。
我跑出樓道跑出小區跑到了街上。我在大街上跑得很快,我跑步不喜歡被人看見,所以我盡量加快速度,減少暴露于人的時間。我甚至快得他們來不及反應從他們身邊飛過去的是什么就消失不見了。
我跑到了縣里唯一的一個運動場上,速度慢了下來,反正周圍都是跟我一樣瘋跑的人,我再也不用覺得羞愧。
我每天早上都要在這個運動場上跑十圈。今天是星期天,操場上跑步的人比平時要多。
我的前夫和他現在的老婆從我后面趕上了我,他們倆也每天都跑,我們每天都能遇見。
“早啊,跑幾圈了?”我前夫氣喘吁吁地問我。
“三圈。”
“加油??!”他老婆對我說。
他們倆從我身邊跑了過去。
我跑完了給自己規定的每天十圈兒之后坐在操場旁邊的長椅上發呆。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少婦蹲在我前面看管著她兩歲左右的閨女。她閨女蹲在地上玩兒土。
少婦的手機響了。
“婊子操的!你就不管孩子吧!去你媽的!”少婦朝手機里罵道。
“……”
“你去死吧!她沒有你這種爹!我一天天帶孩子累得都他媽快死了,你天天沒事兒人似地吃晚飯就往床上一躺看電視連個碗都不刷。你他媽挺尸挺死得了!我生完孩子就得了產后抑郁也沒人管我,我現在天天睡不著覺還得天天帶孩子,我都快崩潰了。我不想活了。”少婦哭了。
“……”
“我不管!我一會兒就把孩子扔河里!我也跳下去!我他媽早就不想活了!”
她掛了電話抱起孩子真的往運動場旁的河邊兒走去,河里跟湖里不一樣,已經完全開化了,很適合跳。
我站起身跟上了她,想看看她到底跳不跳。
我戴上了耳機邊走邊聽歌,跟著她來到了河邊兒。
她在河邊的橋上停了下來親了親嬰兒車里的孩子,沒抱孩子翻過橋欄縱身跳了下去。我的耳機里響著二手玫瑰的《粘人》:“二更里呀,敲打窗欞啊,叫聲情郎你莫高聲啊,下地開開了門兒啊,你笑臉兒就把我迎啊,一把拉住郎哥的手,那么咳呀嘚咳呀,郎啊郎啊叫了好幾聲啊……”
我走到橋邊往橋下看了看,確實不見了。
橋邊立刻圍過來不少人,有個三十多歲的小伙子跳了下去潛到了水里,兩分鐘后他露出了水面連拖帶拽把少婦弄上了岸。岸邊有人給他鼓掌,還有人拿著手機對著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成為尸體的少婦不停地拍照。
一個中年女人打電話叫了救護車。一個自稱以前當過醫生的老頭跪在地上不停地給少婦做人工呼吸和心臟按摩。
五分鐘以后救護車到了,從車上下來的醫生繼續給少婦做人工呼吸和心臟按摩,二十分鐘后確認少婦死亡。
我的耳機一直沒摘,我一邊兒聽歌一邊看醫生給少婦做人工呼吸和心臟按摩,確認少婦死亡時我的耳朵里正響著二手玫瑰的“三更里呀,我們倆進繡房啊,二人上了呀床啊,解開了香粉袋呀,露出了菊花香啊,一朵鮮花被郎采,那么咳呀嘚咳呀,你問郎君香不香啊……”
十分鐘后少婦的男人來了,殯儀館的車也到了,男人跟少婦一起去了殯儀館。
人群散去,我戴著耳機原路返回到運動場。再次來到剛才看見少婦時坐的那個長椅,坐下,繼續聽音樂。
一個正在晨練的老頭,一邊兒做著甩手運動一邊兒朝我走了過來。
“這有人嗎?”
“沒人?!蔽铱戳怂谎郏项^大概七十出頭。
“今天周日晨練的人真多啊?!彼谖遗赃呑铝恕?/p>
“嗯?!蔽艺铝硕鷻C。
“你也是來晨練的?”
“嗯?!?/p>
“像你這種有鍛煉意識的年輕人不多啊,等意識到身體的重要性已經晚了?!?/p>
“哦?!?/p>
“你在等人?”
“沒有?!?/p>
“你是來相親的?”
“相親?”我很詫異。
“是啊,每周日上午這兒都有相親大會你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每天早上跑完步就去上班兒了?!?/p>
“哦,那你走得太早了,相親大會九點以后才開始,只有周日才有?!?/p>
“是免費的嗎?”
“是?!?/p>
“現在居然還有免費的東西?!?/p>
“收錢也沒人來啊。團縣委組織的,為了解決咱們縣大齡青年的婚姻問題?!?/p>
“咱們縣年輕人最緊迫的問題不是就業問題嗎?那么多年輕人沒工作,團縣委不是更應該率先解決一下嗎?”
“就是因為縣里解決不了他們的就業問題才解決一下他們的婚姻問題的,轉移一下矛盾嘛?!?/p>
“也是,轉移一下年輕人焦慮的焦點——從焦慮沒有工作轉移到焦慮沒有對象。反正都得焦慮,焦慮什么不是焦慮呢?!蔽艺f。
“回咱們縣的年輕人都是在北上廣這種大城市混不下去的。但他們回到咱們縣也找不著工作,只能先讓他們找老婆生孩子了。”
“但是不是說‘飽暖思淫欲嗎?人不是得吃飽了撐的才會想到搞對象嗎?”我問。
“呵呵,我也不知道。”老頭說。
“我覺得‘飽暖思淫欲這話說的根本就不對,男人在饑寒交迫的時候才會想到女人,一旦讓他們吃飽喝足他們就該倒頭大睡了。飽暖思睡眠,我覺得?!?/p>
“呵呵,可能吧。總之縣里解決不了他們的工作問題只能先讓他們找老婆生孩子了?!崩项^說。
“那他們靠什么養老婆孩子呢?”
“這就是你們女人不對了,為什么非得靠我們男人養著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女人們靠什么養老公孩子呢?”
“咱們縣的服務行業這么繁榮,她們總能找到工作的?!?/p>
“靠,不是吧?”
“咱們縣有好多年輕媽媽在夜總會干你不知道嗎?年輕女孩兒做雞都去大城市了,瞧不上咱們縣城。”
“我說咱們縣的雞們怎么都那么難看呢。”
“你是做什么的?”
“縣醫院的護士?!?/p>
“白衣天使啊。”
“不敢當不敢當。”
“你今年多大?”
“三十七。”
“結婚了吧?”
“結過,離了。”
“對不起,對不起?!?/p>
“沒關系?!?/p>
“不怕你笑話,我是來相親的,我老伴兒去年沒了。運動場那邊兒是你們年輕人相親,這邊兒是我們老年人相親。兩邊兒都是團縣委組織的?!?
“哦?!?/p>
“我是縣糧食局退的休,有房有退休金,不跟兒女一起過?!?/p>
“您是在跟我相親嗎?”
“你一會兒也可以參加相親啊,來都來了,你現在有對象嗎?”
“我要是去相親去哪個隊伍呢?年輕人的還是老年人的?”
“去年輕人那邊兒的吧,年輕人那邊兒也有不少四十多歲單身離異的?!?/p>
“肯定都是男的吧?人家四十多歲的男的是去找小姑娘的。我怎么競爭得過人家小姑娘?”
“四十多歲的男人肯定是想去找二十多歲的小姑娘的,但你可以去找年輕小伙子啊,咱們縣挺多年輕小伙子都喜歡找比自己大的?!?/p>
“為什么???”
“可以養著他們啊?!?/p>
“免費飯票???我掙得不多。”
“不管你掙得多不多,只要你肯出去工作就行。咱們縣很多年輕小伙子都不工作,只要能在家打游戲餓不死就行?!?/p>
“為了打游戲娶一個年老色衰的女人?”
“你不覺得比為了愛情娶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而出去工作更劃算嗎?”
“也是?!?/p>
“你一會兒可以去年輕人的隊伍看看,有不少這樣的年輕男人?!?/p>
“還是算了吧,我喜歡比自己大的。比我大二十歲以內的我都不會考慮。跟六十歲以下的男人談戀愛我都會覺得自己有戀童癖?!?/p>
“那你覺得我怎么樣?”
“你多大?”
“七十一?!?/p>
“那我可以考慮。”
“你來我們老年組相親吧,你會很受歡迎?!?/p>
“我會去的?!?/p>
“你真是護士?”
“嗯?!?/p>
“那我有個問題咨詢你,你覺得中藥降糖管用嗎?我有糖尿病,一直打胰島素,最近把胰島素停了在吃中藥。”
“你血糖現在多少?”
“今天早上空腹測九點三?!?/p>
“還是高啊,你還是繼續打胰島素吧。血糖過高會損害你的內臟,胰島素能讓你的血糖保持在正常水平避免內臟受損?!?/p>
“那我買的那些中藥怎么辦?我買了不少盒呢?!?/p>
“中藥可以接著吃,它們可能有輔助降糖的作用,反正吃不死人。胰島素不能停?!?/p>
“我就是為了停胰島素才買的中藥?!?/p>
“絕對不能停?!?/p>
“好的?!?/p>
“你要按時測血糖,胰島素不能停?!?/p>
“好的。我能加你個微信嗎?有醫學方面的問題我好請教你?!?/p>
“好的?!?/p>
我們互相加了微信。
“我要去相親了,你看老年人的隊伍已經來了不少人?!崩项^說。
“祝你好運?!?/p>
“謝謝,你考慮考慮我,微信聯系。”
“好的。”
他站起身朝老年人相親的隊伍里走去。
我一個人在椅子上又聽了會兒歌,然后往年輕人的相親隊伍里走去。
年輕人本人來相親的不多,多數都是年輕人的父母拿著子女的照片兒來替他們相的。
一位父親跟一位母親交換了各自兒女的照片兒。
這位母親掏出老花鏡拿著對方女兒的照片端詳了好半天,“你女兒的照片用‘美圖秀秀修過了,有沒修過的照片嗎?”
“沒有。你兒子的照片也修過啊,還美白了?!?/p>
我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另一對父親和母親也在交換彼此兒女的照片。
“你女兒也太胖了吧?”這位父親拿著對方女兒的照片說。
“是啊,她也減過很多次肥,都沒成功。實在是不好意思?!边@位母親抱歉地說。
“那你覺得我兒子怎么樣?”
“很陽光很帥氣。”
“你閨女其實長得也挺好,就是太胖了啊?,F在年輕人都喜歡瘦的,我兒子也是。我怕我兒子相不上。”
“真是不好意思?!?/p>
“其實我覺得女孩子還是胖一點兒好看,我喜歡女孩子胖一點兒。胖怎么了!我覺得你閨女就很好看。我兒子就是太挑剔了。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挑肥揀瘦,我真是看不慣他們!”
“是啊是啊?!?/p>
“把你閨女的照片給我吧,我回去說服我兒子?!?/p>
“好的好的?!?/p>
他們互相交換了照片。
年輕人的相親隊伍如我所料除我以外沒有中年婦女,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倒是有幾個,東張西望地尋找年輕小姑娘。但現實很讓他們失望,小姑娘們都沒來,小姑娘的父母們是不會把照片給他們的,他們更相信同齡人,更愿意把照片給年輕人的父母。
我站在樹底下抽煙,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朝我走了過來。
“小姐請問你是來相親的嗎?”
“是?!?/p>
“你好,我叫陳志,在縣公安局工作?!彼疑斐隽耸?。
“你好?!蔽腋焱疚樟宋帐帧?/p>
“我今年四十九,單身?!?/p>
“哦?!?/p>
“老婆去年癌癥沒了。”
“哦?!?/p>
“請問你在什么單位工作?”
“金海灣賓館?!?/p>
“你是做……?”
“是的?!?/p>
“‘金海灣我們局一直罩著呢。你干了幾年了?”
“你這算是執行公務嗎?”
“不是,我隨便問問?!?/p>
“五年。”
“那你干嗎來相親?”
“想找個男人結婚?!?/p>
“洗手不干了?”
“當然不是,繼續干?!?/p>
“結了婚你還怎么干?”
“我結婚跟我干不干有什么關系?”
“他怎么可能讓你繼續干?”
“所以我的標準就是要找一個能接受我繼續干的男人?!?
“你覺得我怎么樣?”
“你能接受我繼續干嗎?”
“可能不能。但是我可以罩著你不被抓進去。”
“你是說給你當情人嗎?”
“你同意嗎?”
“但是我想找的是一個能給我婚姻的男人。”
“怎么可能?你還想繼續干?!?/p>
“那好吧,那我不結婚了?!?/p>
“你愿意給我當情人嗎?”
“好吧,我希望全天下的妓女都能找到一個能保護她的警察。”
“我能加你個微信嗎?”
“當然?!?/p>
我們互相加了微信。
“我會去‘金海灣找你的?!?/p>
“好的。那咱們的關系到底是‘情人還是‘妓女和嫖客?”
“有什么區別嗎?”
“我覺得‘妓女和嫖客的關系更牛逼一些?!?/p>
“那就妓女和嫖客吧?!?/p>
“好的?!?/p>
“我會罩著你的?!?/p>
“謝謝,我會給你免費的。”
“那怎么好意思?”
“不用客氣,以后罩著我就行了?!?/p>
“那我先謝謝你。”
“不客氣,軍民魚水情嘛。”
“呵呵?!?/p>
“你以前嫖過娼嗎?”
“嫖過,我剛當警察那年,就在你們‘金海灣。我這人特別不會說話,我跟老鴇說‘給我找個小姐。”
“哈哈,你太不會說話了,你應該說‘給我找個女孩兒?!?/p>
“呵呵,是啊?!?/p>
“祝你事業有成愛情甜蜜婚姻美滿。你應該去相個親,不會影響咱們倆妓女和嫖客的關系的?!?/p>
“謝謝。那我先去那邊兒相親了。”
“好的,祝你相親成功。”
“我會去‘金海灣找你的?!?/p>
“好的,提前微信聯系。”
警察同志走后我繼續站在樹下抽煙,四處張望著有沒有什么好男人。
我對一個由母親帶著來相親的年輕男孩兒產生了興趣。我掐滅了煙走了過去。
“請問你想找什么條件的?”我問男孩兒。
“我們不找比我兒子大的?!蹦泻耗赣H說。
“我認為您不能光看年齡,大的更會照顧人。您兒子多大?”我說。
“二十九。你多大?”男孩兒母親問。
“三十七?!?/p>
“你是干什么的?”她問。
“警察。”
“媽媽我喜歡警察姐姐。”男孩兒說。
“你閉嘴!”男孩兒母親訓斥男孩兒。
“我兒子是上海交大畢業的,你是哪兒畢業的?”男孩兒母親問我。
“河北公安警察職業學院?!?/p>
“??票究瓢??”
“??疲覀儗W校沒本科?!?/p>
“那你現在在哪兒上班兒啊?”
“咱們縣公安局。”
“是正式的嗎?”
“是的,我已經轉正五年了?!?/p>
“哦,那我們還可以考慮考慮。我們有兩套房,但兒子婚后我得跟他一起過?!?/p>
“我能問一下您兒子是干什么的嗎?”
“目前沒工作?!?/p>
“哦,沒關系。我能問一下你兒子為什么復旦畢業又回咱們縣嗎?”
“是我讓他回來的?!?/p>
“哦。”
“媽媽,我喜歡警察姐姐?!蹦泻河终f了一遍。
“謝謝?!蔽页πΑ?/p>
“我喜歡玩兒‘制服誘惑,尤其是警服。”男孩兒說。
“是嗎?我也喜歡。我喜歡對方穿囚服。”我說。
“我有啊?!蹦泻号d奮地說,“我還有手銬和腳鐐,有空一起玩兒?!?/p>
“好啊?!?/p>
“你們在說什么?‘制服誘惑是什么?”男孩兒媽媽問。
“一種網絡游戲?!蔽一卮?,“一種把罪犯治服的網絡游戲?!?/p>
“哦。”他媽媽說。
“我可以加你個微信嗎?有空來我家玩兒‘制服誘惑?!蹦泻赫f。
“可以啊?!?/p>
我們互相加了微信。
“你平時下了班兒業余時間喜歡干什么?”男孩兒問我。
“除了玩兒‘制服也沒什么別的愛好。”
“我也喜歡玩兒游戲,最近在打‘王者榮耀?!?/p>
“哦,我也玩兒‘王者,你打什么角色?”
“法師。”
“哦,我是刺客。”
“那咱們可以組隊,一會兒我加上你?!?/p>
“好的,我玩兒的是迷霧模式?!?/p>
“靠,厲害啊,需要插眼和反眼的配合?!?/p>
“嗯?!?/p>
“你很厲害啊。女的玩兒刺客的少,刺客需要有詭異的想象力?!?/p>
“我覺得你做法師也很厲害啊,法師傷害別人的能力都比較強?!?/p>
“但其實我這個法師比較脆弱,自身難保?!?/p>
“那你需要做好自身防御……”
……
我們聊了有二十分鐘的“王者榮耀”然后依依不舍地揮手告別約好空了去他家玩兒“制服誘惑”。
從年輕人的相親隊伍里出來我又去了老年人的相親隊伍。相比年輕人,來相親的老年人們明顯更加熱情和富有朝氣。
有幾對老人站在樹下竊竊私語。我走過去偷聽。
“我在縣土地局退的休,每月有退休金。有一套兩室一廳,跟兒女分開住。我女兒是一小學老師,兒子在財政局?!崩项^說。
“我條件不好,沒退休金。”老太太不好意思地說。
“沒關系,我想找一個人品好勤快能干的,會打掃屋子洗衣服做飯就行。”
“那你不是在找保姆嗎?”老太太有些生氣。
“不是不是,絕對不是。”
“那你的退休金會每月分給我點兒嗎?”
“這個……”
“你去保姆市場打聽打聽,找一個保姆一個月要多少錢?少于兩千沒人干的。我不可能給你做免費保姆的。”老太太說。
“我的退休金不可能分給你,但我死后財產可以分給你一些,我可以立遺囑?!?/p>
“算了吧,誰知道誰死在誰前頭。不過謝謝你提醒了我,我還是不找老伴了,給人做免費保姆沒什么意思。我下午去保姆市場看看,看有老頭需要保姆嗎,做保姆我還能有工資。”
“嗯,主意不錯?!崩项^說。
“謝謝你提醒我。”
“不客氣,祝你好運?!?/p>
“也祝你好運?!?/p>
我又走到另一對老人旁邊兒偷聽。這是對兒老相好了。
“唉,我也沒辦法啊,那你說說怎么辦?我兒子死活不同意咱倆啊?!崩项^愁眉苦臉對老太太說。
“那咱們怎么辦?”老太太皺著眉頭看著老頭。
“唉,都怪我生的那個王八犢子!我真懶得看他。他聽說我找了老伴不但不同意而且要跟兒媳婦還有孫子搬過來跟我一起住,他說我就是太寂寞了,需要有人陪。誰他媽需要他們陪???我都快煩死他們了?!?/p>
“你兒子和兒媳愿意回去陪你說明對你還是很孝順的,老人不都希望兒女?;丶铱纯磫??”老太太說。
“誰希望啊?我就想一個人待著,他們千萬別來,我煩都煩死了。我真的就想一個人待著,除非是跟你,跟我愛的人。”老頭說。
“我也是,我也想一個人待著或者是跟你待著。你還好,兒子兒媳沒跟你一起住。我就慘了,跟閨女姑爺一起住,還得幫他們倆看外孫。我也快煩死了。我其實特別不喜歡看外孫,我就想把外孫子扔家里出來跟你約會?!?/p>
“是啊。還是約會好。什么兒子孫子天倫之樂?。课以趺此麐尩牟挥X得?”
“是啊?!?/p>
“要不咱們倆私奔吧?讓他們再也找不著咱倆?!崩项^說。
“好啊,去哪兒?”
“你覺得齊齊哈爾或者呼和浩特怎么樣?”
剛才跟我聊過天的那個老頭兒朝我走了過來。
“遇到合適的了嗎?”他問我。
“沒有?!?/p>
“你覺得我怎么樣?”
“我還沒考慮好?!?/p>
“我能請你吃個飯嗎?”
“這個……我不太喜歡吃飯。”
“要不我請你去跳廣場舞吧?”
“可以啊,什么時候?在哪兒啊?”
“晚上才有,就在縣政府對面的中心廣場上。我每天晚上都去跳。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嗎,今天晚上?”
“可以啊,跳廣場舞收費嗎?”
“每年組織者會收點兒電錢,我今年的錢已經交了,一年一百。你去跳不用交錢,算我的那份兒?!?/p>
“好吧,但是我不會跳廣場舞。”
“我可以教你。”
“算了吧。但是我會去看你跳的。”
“好的。那晚上六點廣場見?!?/p>
“嗯,互相找不到的話微信聯系。”
“好的。”
我在運動場上相了一上午的親,收獲頗豐,一共獲得了三個人的微信號。中午回到家我吃了兩塊餅干然后躺在床上睡著了。醒過來已經是下午五點。我洗了把臉,六點鐘準時來到了廣場赴老頭兒的約。
六點鐘天已經全黑了,廣場上的燈剛好亮了起來。
廣場上人很多,煮餃子一樣,老頭兒正混在一群跳廣場舞的大爺大媽中間跳得起勁兒。他看見了我,朝我擺了擺手,并沒有停止跳動。
我注意到前幾排領舞的大媽們都穿著十分性感的超短裙和肉色的長襪,露著肥碩的大腿。
廣場舞隊伍的南面是扭大秧歌的隊伍,無論男女都穿著綠衣服,臉上抹著紅胭脂。
我往廣場的東南角走去,那里有一群唱紅歌的,兩塊錢一首,有卡拉OK伴奏,誰想唱誰就站到臺上去唱。一個老頭兒正在臺上唱《我和我的祖國》,臺底下一大群人在下面安靜地聽著,有個大媽給他鼓掌,可能是他的粉絲。
我繼續往廣場的南邊兒走去,看見一個男人正在放孔明燈,孔明燈上寫著“阿強和阿娟愛情永存”。一個女人在他旁邊兒站著看,應該就是燈上所說的那個阿娟。
他點著了火,孔明燈幽幽地朝天上飄去。
“今天的夜空真美啊,連星星都在眨眼。”“疑似阿娟”抬頭看著天空說。
廣場的最南邊聚集著一群賣小孩兒玩具的小販擺滿了地攤兒。賣洋娃娃、小汽車、機器人、溜溜球之類的。我買了一個溜溜球,把線套在手上怎么也遛不起來。旁邊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看得著急了:“你不能逆著球來,你得順著球的勁兒?!?/p>
我把溜溜球送給了他,他立刻把溜溜球溜出了花。
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拿著泡泡槍打出了不少泡泡,然后鉆進泡泡堆里,感受幻滅。
一個父親帶著他三四歲的女兒來找小攤兒老板理論。女孩兒身后背著對兒翅膀。
“這是我們剛才從你這兒買的蝴蝶翅膀,一個勁兒地往下掉金粉啊,弄得小孩兒衣服上臉上全是,小孩兒吃到嘴里怎么辦?”女孩兒父親說,“我們能不能換個別的玩具?”
“不行,我不換。我喜歡翅膀?!毙∨嚎蘖?。
“金粉吃進嘴里怎么辦!你看看,你滿臉都是!”女孩兒父親訓斥她。
“我不換!我喜歡翅膀!”小女孩兒哭得眼淚鼻涕都流下來了。
“你們已經玩兒老半天了,沒法兒給你們換了?!毙們豪习逭f。
“我們真的是在你這兒買的?!迸焊赣H說。
“我知道你們是在我這兒買的,但是你們玩兒老半天了真的沒法再給你們換了,換了我沒法兒再賣了啊?!?/p>
“我們沒把這個弄舊,你看看,還很新?!迸焊赣H讓小女孩兒轉過身給小攤兒老板看翅膀。
“但是翅膀上的金粉已經掉得差不多了?!毙們豪习逭f。
“掉了正好,省得下一個買的小孩兒吃進嘴里。您就給我們換了吧。”
“唉,真麻煩,那好吧。你再挑一個十塊錢的玩具?!?/p>
女孩再次哭了起來,掙扎著不讓她爸爸卸下她的翅膀。女孩兒父親在女孩兒的誓死捍衛下終于還是把翅膀卸了下來。小攤老板找了個新包裝袋把翅膀放了進去。
女孩兒父親給女孩兒挑了一個十分性感的芭比娃娃。
“我不喜歡娃娃?!迸耗弥尥捱吙捱吀职肿哌h了。
我往廣場的北邊走去,那里是一群開碰碰車的,大都是一個大人帶著一個小孩兒在開,也有一對兒情侶在開的。碰碰車被做成了太空飛碟的形狀,飛碟底部開著彩燈,閃著五顏六色十分詭異的光芒。
我請廣場上一個乞討的流浪兒坐了碰碰車。他大概八九歲的樣子,兩只手都沒有了,應該是被丐幫老大砍下去的。
“你一會兒得再給我十塊錢?!彼谂雠鲕嚿蠈ξ艺f。
“為什么?”
“我是為了你的安全,我們老大盯著咱們倆呢,從我上車他就盯上了,那邊兒穿紅衣服的那個。”
“靠,你們老大穿衣服的風格怎么那么俗艷?”
“你不給我錢我怕他會跟蹤你。”
“我又不拐走你,他跟蹤我干什么?”
“你請我坐碰碰車他會感覺很奇怪。他是一個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的人,所以他肯定會跟蹤你?!?/p>
“我給你錢難道就能阻止他對這個世界的好奇了?就能阻止他跟蹤我了嗎?”
“是的,我可以跟他解釋你剛剛死了兒子,帶我坐碰碰車給我錢是為了撫慰一下自己的喪子之痛?!?/p>
“好吧?!蔽医o了他十塊錢。
從碰碰車上下來,我走到廣場的最西端跳交誼舞的人群旁邊兒。我找了個長椅坐了下來點著了一根兒煙。
跳交誼舞的大概有三四十對兒。大多是一男一女摟著在跳,有兩對兒是兩個女的摟在一起跳的,還有一對兒是兩個男的。
一男一女摟在一起跳的看眼神兒就不是夫妻。他們看對方的眼睛里閃耀著愛情的光芒。
當然,一對夫妻每天來這里親密地摟在一起跳舞也是違背自然規律的。
一個穿紫紅色燈芯絨連衣裙的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大概四十多歲,身材已經發胖,贅肉不可阻擋地從緊箍在身上的燈芯絨裙子里顯露出來。她高昂著脖子以國標的標準舞姿摟著她的男伴兒旋轉,旋轉的時候裙擺會跟著她一起擺起來。她個子很高,大概一米七左右,本來就比她的男伴兒高出半個頭;她穿著高跟鞋,整整比她的男伴兒高出了一個頭。又高又胖的女人摟著又瘦又小的男人不停地旋轉,這畫面一定是上帝給我們的某種啟示。
我看得入了迷,老頭兒朝我走過來我都沒注意到。
“找了你半天,還以為你走了呢?!崩项^兒在我旁邊兒坐下。
“你抽煙嗎?”我遞給他一根煙。
“謝謝,戒了?!?/p>
我把煙放進嘴里,點著了。
“你會跳交誼舞嗎?”他問。
“不會。上學的時候跳過兔子舞?!?/p>
“兔子舞是什么舞?”
“就是一堆人排成一排每個人搭著前面那個人的肩膀往前蹦?!?/p>
“呵呵。那不是傻子都會跳嗎?”
“是啊?!?/p>
“我每天跳完廣場舞都會來這兒跳會兒交誼舞。今天我的舞伴兒沒來。我舞伴是男的但我不是同性戀。”
“是也沒關系。”
“我教你交誼舞吧。”
“好啊。”新的一支舞曲開始了,圓舞曲,但我聽不出是誰的。
老頭兒摟著我跳了起來,摟得很緊,我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太好聞。
“你很有天賦,學得挺快?!彼f。
“別踩著你腳就行?!?/p>
“真體貼人。”
“我其實從不會體貼人。”
“一會兒跟我回家好嗎?”
“你們跳交誼舞的這群人里互相搞上的多嗎?”
“有幾對?!?/p>
“哦?!?/p>
3 你肯定想知道我上面寫的
這些跟王亮有什么關系
沒什么關系。
我下午沒課,在辦公室坐著打“王者榮耀”,我已經跟上周相親認識的那個“媽寶男”組了隊還約好下周去他家玩兒“制服誘惑”。
王亮坐在我對面對著小鏡子一心一意地剪他鼻子里的鼻毛。別的老師都去上課了,辦公室里只有我們倆。
“用我幫你嗎?”我問他。
“不用?!?/p>
“你如果不剪它們它們會長多長?”
“不知道?!蓖趿琳f
“你試試,讓它們像蔥一樣茁壯生長吧?!蔽艺f。我跟王亮已經兩個月沒交媾過了,他不約我我絕不會主動約他。
十分鐘以后王亮終于剪完了他的鼻毛放下了小剪子。
“你今天晚上有空嗎?”他問我。
“沒空?!蔽覜]抬眼皮玩兒著手里的“王者榮耀”。
“沒空?你晚上干什么?”
“接客?!?/p>
“別扯淡了。我晚上去你那兒?!?/p>
“你愛去不去?!?/p>
晚上下了班兒我回到租的房子洗了已經堆成山的臟衣服,刷了水池子里堆成山的碗,把好久沒拖的地拖了兩遍,擦掉了窗臺以及床頭柜上厚厚的灰。我還是很愛王亮的。
干完這些活兒我燒了壺開水坐在沙發上發呆。我看見墻角的地上躺著包方便面,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的。我撿起來看了看,沒過期,于是打開吃了。我懶得泡,干嚼著吃,我一邊兒干嚼著方便面一邊兒拿著手機跟上周相親認識的警察大哥聊天兒。
“嗨!”我發了過去。
“嗨什么嗨,我去‘金海灣找你來著,根本沒有你這個人?!?
“我其實沒在那兒干?!?/p>
“那你到底是小姐嗎?逗我呢吧?”
“我真的是。我現在自己在家做?!?/p>
“真的假的?”
“真的?!?/p>
“那我可以找你做嗎?”
“當然。我給你免費。我還指著你罩著我呢,掃黃最容易掃我們這些沒在酒店上班兒無依無靠的暗娼了?!?/p>
“好啊,我肯定罩著你。我現在可以去找你嗎?”
“今天不行,改天?!?/p>
“好的,我一定去?!?/p>
“你真的是警察嗎?做之前我得看看你的警證,你別蒙我,白占我便宜。”
“靠,我當然真是警察,我有警證,我去你那兒的時候帶著?!?/p>
“好的,做之前請出示你的證件?!?/p>
“把你的地址給我發過來,我空了去找你?!?/p>
我把我的真實地址給他發了過去。
“收到了,我過幾天空了就去找你。”
“好的?!?/p>
“你吃飯了嗎?”
“吃了?!?/p>
“吃的什么?”
“方便面。”
“光吃方便面可不行啊。方便面沒營養,你要對自己好一點兒。”
我的門鈴響了,是王亮。
我打開門兒讓王亮進來,轉身坐在沙發上繼續回短信。
“哦,知道了。”
“你都喜歡吃什么水果?”警察大哥問我。
“我從不吃水果?!?/p>
“不吃水果可不行啊。水果富含多種維生素和微量元素。不吃水果可不行,你一定要多吃水果啊?!?/p>
“靠,太磨嘰了。你們警察是不是都喜歡教育別人?職業???”
“我是為你好,多吃水果。尤其要多吃富含維生素的水果,蘋果,鴨梨,菠蘿,獼猴桃?!?/p>
“靠。你還有完沒完?”
“別再吃方便面了,方便面里都是防腐劑,你要注意身體?!?/p>
“據說每天吃一袋方便面,一年之后就會死了。”
“真的假的?”
“我也不知道。我很想試試,我很喜歡這種溫和的自殺方式。”
“呵呵,一看你就是膽小鬼?!?/p>
“不說了,你忙你的吧?!?/p>
“記得多吃水果少吃方便面,多喝水?!?/p>
“行了行了,磨嘰死了?!?/p>
“我真的很磨嘰嗎?那我以后注意?!?/p>
“不跟你說了,我男朋友來了?!?/p>
“好的,祝你玩兒得開心。我空了去找你?!?/p>
“好的?!?/p>
我放下了手機,抬頭看了一眼王亮。
王亮一直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沉默地看著我玩兒手機。
“你玩兒完手機了?”他說。
“嗯。”
“唉,我真不知道這手機有什么好玩兒的。你上課玩兒下課也玩兒上班玩兒下班也玩兒。要不說現在這手機就是最大的第三者呢,玩兒起手機來什么都不顧了,你都不搭理我,我進來你一點兒反應都沒有,跟我沒進來一樣。這手機到底有什么好玩兒的呢?”
“反正比你好玩兒。”
“我進來你一點兒反應都沒有?!?/p>
“你想讓我有什么反應?給你個舌吻?”
“至少給我個擁抱之類的吧,兩個月沒操了。”
“得了吧,我煩都要煩死了,天天對著你那張老臉。不想看都不行,整天在我對面兒戳著。”
“也是,已經老夫老妻了?!?/p>
“比老夫老妻還煩。老夫老妻至少不會整天面對面戳著?!?/p>
“你是不是早就煩我了?老夫老妻沒新鮮感了?”
“我愛你,我很愛你,我愛死你了。”
“我怎么越聽越覺得你煩我了?”
“唉,我懷疑所有搞破鞋的搞到最后都跟老夫老妻似的沒新鮮感了,跟夫妻沒區別?!?/p>
“可能吧。”
“咱們倆這種就煩得更快,誰受得了整天面對面戳著?兩年算長的了?!?/p>
“唉。”
“你今天怎么有空過來了?我嫂子沒抱著你大腿哭著喊著不讓你走?”
“那倒不至于,那倒不至于?!?/p>
“你又編什么理由混出來的?”
“我說我得給一個學生——男學生——做家教,一個星期一次,晚上住在學生家里。我和我們班跟我關系最好的男生說好了,他幫我打掩護。”
“靠,你都可以去做特務了?!?/p>
“你覺得這個理由行嗎?有什么漏洞嗎?”
“還成,就是有學生會‘補語文嗎?我聽說有補英語補數學的頭一次聽說有補語文的。難道是白癡嗎,需要補語文?”
“也是。”
“另外現在‘微腐敗查得挺嚴的,不讓老師給學生補課掙外塊。你這要查出來罪加一等——還找小三兒?!?/p>
“靠,他媽的‘微腐敗查老師們有沒有小三兒就不合理。那幫貪官們養小三兒是因為貪污腐敗錢多得花不了。老師們一個個窮得叮當響的,有小三兒愿意跟他只能是因為真愛啊。老師們不但沒錢養小三兒,小三兒還得往里倒搭錢,這種感動中國的事情應該獎勵,結果你看現在,老師有個小三兒還成‘微腐敗了,真是豈有此理!”
“你去跟縣里申請獎勵吧?!蔽艺f。
“真是不合理啊,憑什么老師不能找小三兒?老師也是人啊?!?/p>
“是人就得找小三嗎?”
“我覺得是?!?/p>
我們沒再說話,大眼兒瞪小眼兒面對面沉默了兩分鐘。
“做吧?!彼麖纳嘲l上站了起來。
我們一前一后進了臥室。
這次做得湊合,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完事兒后他在床上躺著,我起身來到跟臥室連著的陽臺上抽煙。
我胳膊支在窗戶框上,看著窗戶下面?!拔覐倪@兒跳下去怎么樣?”我深吸了一口煙。
“你瘋了吧!”他從床上蹦起來拖鞋都沒顧得穿就來到了陽臺。
“你能不能阻止別人自殺前先把拖鞋穿上?”我看著他。
“你別干傻事兒!”
“你能不能先把拖鞋穿上?我有潔癖,怕你一會兒把我的床單兒弄臟了?!蔽亦芰艘豢谑掷锏臒?。
“你別干傻事兒啊,跟我進屋,別在陽臺上站著。”
“你別過來啊,過來我就跳下去?!蔽艺f著站到了陽臺的窗臺上。
他一把抱住了我的腰把我抱進了臥室扔到了臥室床上。
“你他媽瘋了嗎!”他大聲訓斥我。
“我開玩笑呢,你一點兒也不識逗?!蔽移缌藷燁^。
“你就是個傻逼!”
“是,我是傻逼!傻逼才會給人當小三兒!”
“我看你就是活得不耐煩了!根本不是在開玩笑!”
“靠,我該怎么證明我活得很耐煩我就是在開玩笑呢!”
“到底因為什么?你為什么想跳樓?”
“我再說一遍我沒想跳樓?!?/p>
“到底因為什么?”他光著腳站在地上質問我。
“什么因為什么?我什么了就因為什么?我什么都沒怎么樣怎么就因為什么?”我靠在床頭點著了一根兒煙。
“你為什么要跳樓?”
“我解釋最后一遍我沒要跳樓?!?/p>
“有什么你就說,沒必要憋在心里。”
“真的沒什么?!?/p>
“是我來得太少了嗎?”
“你來得太多了?!蔽疑钗艘豢谧炖锏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彼诘厣线B轉了兩個圈兒,“我就知道是因為這個。”
“你能不能別在我面前轉了?!?/p>
“不是我不愿意來,你也知道我老婆她……”
“別他媽跟我提她!你他媽愛來不來!別他媽跟我提她!”我拿起枕頭扔到了他腦袋上。枕頭是蓬松棉的,在他腦袋上彈了一下兒落到了地上。
“靠,我怎么連個沉一點兒的枕頭都沒有?!蔽艺f。
“不是我不愿意來,誰他媽不愿意來啊,誰他媽不愿意來誰是孫子。但是你嫂子她……”
“你要是再提她一個字兒我就往你腦袋上扔煙灰缸了?!蔽遗e起了床頭柜上的煙灰缸。
“你扔!你扔!有種你往這兒扔!”他把腦袋伸了過來。
他這個很賤的姿勢讓我無所適從,我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不扔,顯得我很慫。扔,顯得我更慫。
“好吧,我認慫?!蔽曳畔铝藷熁腋?。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他繼續追問。
“沒怎么?!?/p>
“沒怎么你干嗎又要跳樓又要扔煙灰缸的?”
“我有精神病行了吧!”
“你應該多出去走走,別總是一個人悶在家里。你真的已經有精神病的先兆了。”
“我一精神病出去干嗎?出去丟人現眼去嗎?”
“在家也行。但是你應該培養一些興趣愛好,養養花追追電視劇之類的?!?/p>
“靠,我還能再傻逼一點兒嗎?”
“那你平時一個人在家都干嗎?”
“抽煙喝酒喝咖啡?!?/p>
“唉,對不起?!彼麌@了口氣。
“你沒什么對不起我的。”
“對不起?!?/p>
“呵呵,你說說你對不起我什么。”
“不知道。我就是覺得很抱歉。”
“我想喝杯咖啡。你喝嗎?我也幫你沏一杯?”
“我不要。我勸你也別喝咖啡了,你在辦公室一杯接著一杯地喝,你現在咖啡已經上癮了,得戒。”
“好吧,喝酒能戒咖啡,咱們出去喝酒吧。”我說。
二十分鐘后我們坐在了縣郊一家十分骯臟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飯館里,桌上放著一盤兒炸花生米一盤兒涼拌土豆絲,我跟王亮面對面坐著,一人旁邊兒擺著六瓶啤酒。
這不是我跟王亮第一次出去喝酒,也不是我第一次喝大。
四瓶過后我終于開始喝大,王亮仍然保持著清醒的理智。
“呵呵……你是個王八蛋!”我指著王亮的鼻子大著舌頭說。
“我怎么王八蛋了?”
“呵呵……李麗跟盧強偷情你是不是踹李麗來著?呵呵……一腳把李麗踹到了地上!”
“你喝多了?!?/p>
“我沒喝多……你就告訴我你踹……沒踹?……呵呵?!?/p>
“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p>
“你到底……踹……沒踹?”
“我沒踹,她當時本來就跪在地上,她跪在地上求我離婚,我就輕輕踢了她一下?!卟皇恰?,‘踢跟‘踹是兩個概念?!?/p>
“哈哈哈……‘踢了她一下?……還‘輕輕地?……哈哈哈……你太會用詞了……哈哈……我忘了……你是教語文的,你他媽的是教語文的……哈哈……你們全家都是教語文的?!?/p>
“你不能再喝了。”
“哈哈……李麗當時給你跪下求你離婚來著?”
“嗯?!?/p>
“哈哈……那你現在……回家……也給她跪下。”
“我給她跪下干什么?也求她離婚嗎?”
“不……不求她離婚……求她原諒?!?/p>
“是應該?!?/p>
“呵呵……然后讓她……一腳把你踹到月球!”
“你真的喝多了。”
“我沒喝多!”我嚷嚷道,端起酒杯自己又干了一個。
“你少喝點兒。”
“我沒喝多……呵呵……你……當時為什么不讓李麗離婚?……李麗都他媽是你害的……你個王八蛋……呵呵。”
“你說得對。”
“呵呵……你是世界上最大的王八蛋!”
“說得對,我是世界上最大的王八蛋。我當時是應該離,我離了李麗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兒盧強也不會死。我現在特別能理解李麗當時想要離婚的心情。我現在也有了你,跟李麗當時的狀況一樣,所以我現在特別能理解當時李麗的心情了?!?
“呵呵……你現在才理解李麗……因為你現在也有小三兒了……人只有處在另一個人的角色上……呵呵……才能真正理解另一個人……我現在也特別能理解你……我以前特別不理解你不愛我為什么還跟我睡覺……然后我就試著去理解……呵呵?!?/p>
“然后呢?”
“然后我也找了個我不愛的人跟他睡了一覺……呵呵……然后我就理解了。”
“你跟誰睡覺來著?”
“呵呵,一個七十歲的老頭兒?!蔽遗e起了酒瓶。
“你不能再喝了,你喝太多了?!?/p>
“呵呵……我沒喝多……”我又喝了一口,“我跟老頭兒睡覺就是想弄明白……呵呵……你為什么會跟一個你不愛的人睡覺……呵呵……弄明白跟自己不愛的人睡覺是什么感覺……”
“那你知道了嗎?為什么?我為什么要跟一個我不愛的人睡覺?我為什么跟你睡覺?”
“呵呵呵……因為你有四個鼻孔?!?/p>
“你喝多了?!?/p>
“我沒喝多?!?/p>
“你以后少喝點兒酒吧?!?/p>
“呵呵……我也想像盧強那樣喝酒喝死……呵呵……盧強就是我偶像……盧強是被你害死的……你當時要是同意跟李麗離婚盧強就不會喝那么多酒……呵呵……盧強就不會死?!?/p>
“你說得對?!?/p>
“呵呵。”我已經喝得趴在了桌子上,“你跟李麗離了……盧強還是會死……他會跟李麗喝酒慶祝的……呵呵。”
“是,是會慶祝?!?/p>
“呵呵……我下個學期再也不他媽的當班主任了!”
“為什么?”
“這幫小逼崽子們太他媽難管了……高一就搞對象……男生跟女生舌吻……呵呵……在學校樓梯的拐角下面……被我逮著過好幾對……呵呵……你知道我上周給他們開班會怎么教育他們的嗎?”
“怎么教育的?”
“我說……你們男女同學之間……要建立……一種積極向上的異性關系……不可以早戀……不可以談戀愛……大家可以做朋友……男生要把異性女同學當成同性男同學來對待……女生要把異性男同學當成同性女同學來對待……大家都是朋友……哈哈哈哈哈?!?/p>
“這有什么好笑的?”
“呵呵……我是在教育我自己呢……呵呵……把你當成同性朋友……去掉占有欲?!?/p>
“那就對了?!?/p>
“呵呵……你離婚!”
“你想讓我離婚嗎?”
“想啊……我太他媽想了……我他媽的受夠了!”我拿起啤酒瓶子又喝了一大口,然后再次趴在了桌子上。
“你受夠什么了?”
“受夠了我愛你!受夠了你不來找我!”
“你喝多了?!?/p>
“我沒喝多……我他媽的就是受夠了!”
“那你讓我怎么辦?”
“我愛你。”我的眼淚下來了。
“我知道。”
“對不起?!蔽矣趾攘艘豢谄【?。
“沒關系?!?/p>
“對不起。”我哭著說。
“你對不起我什么?”
“對不起我愛你?!?/p>
“你愛我怎么就對不起我了?”
“因為愛是一種打擾?!蔽液攘丝谄【?。
“沒關系?!?/p>
“愛他媽的就是一種打擾!”我大聲嚷嚷道。
“行吧?!彼杨^埋進了自己的臂彎里。
“對不起?!?/p>
“沒關系?!彼痤^看了看我。
“呵呵……我對自己太失望了……我對我自己太他媽的失望了!”我再次舉起啤酒瓶喝了一口。
“你對自己失望什么?”
“我失望我愛你……我為什么就他媽的不能不愛?……我為什么他媽的就非得愛!”我趴在了桌子上。
“你不能再喝了?!彼麏Z過了我手里的啤酒瓶。
“離婚!”我把啤酒瓶兒奪了過來。
“我離不了。”
“呵呵……為什么?”
“她離不開我。”
“呵呵……為什么?”
“我離開她她會死。”
“呵呵……我也會死?!?/p>
“你不會。”
“為什么?”我大著舌頭問。
“因為你比較惜命?!?/p>
“呵呵?!蔽以俅闻吭诹俗雷由?。
“我離開她她真的會去死。”
“呵呵……你太自作多情了……人家根本都不想要你……還人家離開你會死?……哈哈……人家都跪著求你離婚了……呵呵。”
“那是以前,現在她離不開我,我離開她她真的會去死。對不起,我不可能離?!?/p>
“呵呵……”
“我真的不可能離。我對李麗有愧疚感,我覺得如果不是我當初死活不離她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兒。還有,我對盧強也有愧疚感,如果不是我死活不離盧強也不會死?!?/p>
“呵呵……你是傻逼嗎?……李麗當時多撒一泡尿都不會是現在這樣兒……盧強當時多吐一口痰都不會死……呵呵……你是傻逼……你是個大傻逼?!?/p>
“對,我是傻逼。”
“呵呵……你不跟李麗離就是因為你不愛我……別他媽的找別的借口?!?/p>
“如果你不相信我說的我也沒辦法。”
“呵呵,你那么傻逼的理由讓我怎么相信?呵呵……李麗會死……你對李麗盧強有愧疚感……呵呵……這就是你編出來的傻逼理由……呵呵……我只相信你不離就是因為不愛我……呵呵。”
“我跟你在一起就是因為以為你不會問我愛不愛你這樣的傻問題?!?/p>
“呵呵……我為什么不能是傻逼!我就他媽就是傻逼!我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逼!我就問就問就問!你愛我嗎?”
“無可奉告!”
“呵呵……我覺得我應該喝酒喝死……像盧強那樣……呵呵……盧強就是我的偶像?!?
“你不能再喝了!”
“服務員拿酒!”他越說我越來勁了。
“你到底愛不愛我……你說說你到底愛不愛我!”我又開了一瓶對著瓶子喝了一口。
“不愛?!?/p>
“呵呵……好吧?!?/p>
“你不能再喝了,你明天還有課?!?/p>
“狗屁課!我想讓你離婚!……離婚!”我大聲嚷嚷。
“不可能?!?/p>
“呵呵……你就不應該跟我搞……你就應該跟盧強老婆搞……報仇雪恨……呵呵……報盧強的奪妻之恨……呵呵不對……不應該報仇……呵呵……你應該贖罪……盧強喝死就是被你害的……呵呵……你應該贖罪,你把盧強老婆娶了替盧強照顧老婆就是贖罪……呵呵。”
“你不能再喝了?!?/p>
“呵呵……你趕緊離婚吧?!?/p>
“不可能?!?/p>
不可能——這是我印象中王亮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但王亮后來告訴我們后來還說了好多。
我完全沒有印象了,我喝斷片兒了,是王亮把我背回我租的房子的,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
王亮已經走了,床頭柜上給我留了張紙條:
“我有課先走了,鍋里給你煮了粥,多喝水?!?/p>
那天晚上我跟王亮都有晚自習,我在教室里邊溜達邊給王亮發了條信息:“到女廁所來一趟。”
“還是你到男廁所來吧,我一個男的去女廁所不太方便?!蓖趿粱亓诉^來。
“昨天對不起。”我在男廁所里對王亮說。
“沒關系。”
“對不起,我不該讓你離婚,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喝多了?!?/p>
“我知道,沒關系?!?/p>
“那咱們以后還能在一起嗎?”
“當然。”
“我發誓我真的沒想讓你離婚?!?/p>
“我知道?!?/p>
“我還得跟你道個歉,我昨晚不該追著問你愛不愛我?!?/p>
“呵呵,沒關系?!?/p>
“對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會問了。”
“呵呵,真的沒關系。”
“靠,我昨天真喝多了。我斷片兒之后沒說什么不該說的做什么不該做的吧,除了讓你離婚還有問你愛不愛我以外?”
“那倒沒有,就是你給一個老頭兒打電話來著。”
“靠!我說什么了?”我很吃驚。
“你說喂是老吳嗎。對方說是,他問你半夜三點把他吵醒什么事兒。你告訴他他該出去晨練了?!?/p>
“呵呵。”
“你跟那老頭兒睡過嗎?”
“我也忘了,好像是睡過?!?/p>
“昨天喝酒的時候你說你跟一個老頭睡過,是他嗎?”
“可能是,我也記不清了。”
“靠?!?/p>
“你介意嗎?”
“還行吧?!?/p>
“我以后不會了。你不會不要我了吧?”
“當然不會。”
“謝謝你?!?/p>
“不客氣。”
“回教室看自習吧,一會兒學生該亂了。”我說。
“呵呵,晚自習廁所里面還真安靜啊,一個人都沒有,難怪李麗跟盧強會在這兒約會。”
“是啊?!蔽艺f。
“你說他們在這兒干過沒有?”
“我怎么知道。干嗎?你想在這兒干???”
“舌個吻總可以吧?”王亮摟過了我的腰。
“算了吧。”我推開了王亮的手,“這兒太臭了,熏得我性欲全無?!?/p>
“呵呵,你真矯情。”
“你說李麗和盧強當時在這兒是怎么受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