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頭背著老老頭

韓學政

我已是年逾60歲的小老頭了，可在家中92歲的老老頭眼里， 我仍是那個常坐在他肩頭的、需要呵護的孩子。我出門的時候，他會跟在后面嘮叨：“看這天要下雨，不帶把雨傘哪行！”我去超市買米，他會趴在5層樓窗臺大聲囑咐：“扛米上樓悠著點兒！”在他的眼里，我永遠都長不大。

人過80歲，身體機能各方面下降，病痛隨之而來，老老頭也不例外。一次陪老老頭去醫院看病，上樓時看他氣喘吁吁的樣子，我就說：“爸，我背您！”原以為他不會應許，何曾想到老老頭竟爽快地應承了，還不住地微笑著點頭。打那以后再去醫院時，他甚至主動提出讓我背著他走一會兒。

要知道老老頭性子倔，年逾90歲了，還十分要強，總想事事親力親為。平常他閑來無事，總是拿起掃把慢悠悠地掃地，吃飯的時候也經常自己拿碗添飯，若我強行阻止，幫他做事，他會生氣地說：“我還能動彈呢！”我們只好像跟屁蟲一樣在旁邊看護著，待他做完了事，再夸一句“爸真能干”。

可一向自詡年輕的他，為什么愿意讓我背呢？雖然我這個小老頭背這老老頭還不成什么問題，可對他這么疑惑的“順從”行為我倒有些疑惑了：總是事事不假他人之手，怕我累著、苦著的他，這件事上怎么這么聽話呢？我心想，也許老老頭是真的老了，人老了終歸是和以前不一樣的吧。這樣也好，總算不那么倔了，好事兒！

2017年年初，我的腿不小心摔了，下不了樓，上醫院也只得讓人背下去。上樓時，陪去的兒子往下一蹲，對我說：“老爸，我背你！”我心想，我這小老頭也到了要人背的時候了，那就趁機享受一把吧，于是就爽快地伏在了年滿34歲的兒子身上。兒子一用力，站立起來，背著我一階一階走上樓梯。貼著兒子厚厚的背膀，摟著他精壯的脖子，聽他一步一步前行時的喘息聲，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咚咚”的心跳。

啊！這么多年了，我還是第一次這樣親近兒子，第一次感覺到兒子的強大有力，心里熱熱的，也甜甜的。伏在兒子背上，我感覺到自己曾經年輕過的生命仍然在延續著，生命也有了從來沒有過的、實實在在的踏實感。

我瞬間明白了：在我背上的那個老老頭，應該也有這樣的感覺吧。好吃的，他總是說“不吃，不吃”；新衣服，他總是說“不要，不要”，唯獨背他上下樓，他從不拒絕。原來，老老頭也是在感受這難以言說的幸福啊！

病愈以后，我總是找機會貼近老老頭，讓他雙手圍著我的脖子，貼在我還算結實的后背上。有一次，兒子帶我們去看展覽。下著小雨，從門口到車旁有幾步路的距離，兒子便蹲下要背爺爺，我一揮手擋住了，說：“我來，正好驗證驗證我恢復得怎么樣。”老老頭開始不同意，見我執意要背，他只好順從。他伏在我肩上時，輕輕擂了我幾拳，埋怨說：“就你逞能。”我知道，這個時候，老老頭肯定是最得意、最幸福的時候，因為他是在感受兒子的強大，在收獲沒有白養兒子的滿足感。

現在，每當老老頭伏在我背上，呼出的氣暖暖地吹在我的后頸上時，我就想：“我這小老頭背著老老頭，還能背多久呢？趁著還有的背，還背得動，就多背幾次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