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

郭建賢

風一見被雷劈過的樹樁就哭出聲來，風在懸崖峭壁前哭得聲嘶力竭。風還記得哭過一片被遺棄的土地。風哽咽著，搖了搖山溝里一家人的門鎖，最后忍不住在這家人斷了一角的屋檐上哭了。

風不掩飾自己的感情，風想哭就哭。風也愛笑，幾個孩子在山野里燃起一堆篝火，在紅火炭前烤玉米，玉米粒噼噼啪啪像炮竹一樣響，風就在火焰上笑彎了腰。一個農婦在搟面，搟好面后，農婦劃了一根火柴，點燃鍋灶里的柴火，火燒旺后，風悄悄進來了，風把火吹得咯咯咯笑，火笑了，農婦知道家里要來客人了。風用火笑的方式通知了這家人。

風在山里，風就有了農民的情感。當父母的喜歡最小的孩子，喜歡摸最小孩子的頭，也喜歡摸鄰居家小孩子的頭。風也喜歡小孩子，風把小孩子的紅領巾掀起來。風最喜歡田野里的小孩子，風輕輕摸著小禾苗的臉頰，風摸著綢子一樣的麥苗的皮膚。風看見禾苗和青草爆開花蕾就喜歡得不得了，風運著這香氣到處跑，風告訴了樹，告訴了石頭，告訴了蜜蜂。整個山溝都知道了，整個山溝的蜜蜂都來了，蜜蜂搬運花香要釀蜜，春天甜蜜的事業開始了。

風在山野中，風沒事干的時候，就把一顆露珠從一個草尖上吹到另一個草尖上。風還喜歡鉆到水中，逗弄小魚的尾巴。整個山野都是風的，它把每一片葉子摸遍。它可以把松樹林吹出大海喧囂的聲音。風是可以變的，如果它愿意，它就是樹的高，或者草芽的小。風在山野中逍遙快樂，給個皇帝風都不當。

風在山野中，風有鄉親們的喜怒哀樂。村里老了人時，風卷起塵土，它的哀嚎到達空中的高處。

風在山野中，我更喜歡風在我家的院墻外，收斂了性子。然后風輕輕走進院子里，風逗了逗墻角的小白菜、蒜苗，風輕手輕腳地走進屋子里，風撒嬌一樣地拉了娘的衣角。然后風走出屋子，風靜靜地呆在院子里我老父親身旁，陪我父親曬太陽。

風在山野中，我還喜歡這樣的風，它溫柔地撫摸著豆角的臉頰，這時我就在心里想：風啊，你想娶哪個豆角就娶哪個豆角。風啊，整個山野嫩得出水的禾苗都是你的新娘，你把她們都娶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