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萬和
環顧瀛寰,人類最浩大的人力建筑工程,唯我中華長城而已。我曾五度登臨長城,幾多哲思不同,宛若品讀一部奧妙的史書長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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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城長,猶如蟄伏的蟠龍,自然的屏障,橫亙神州大地。
人說,“天下第一關”的山海關老龍頭是蟠龍之首,“天下雄關”的嘉峪關是蟠龍之尾,首尾相間一萬里,素稱“萬里長城”。但這并不準確。
溯古追今,自公元前7世紀楚國首建方城始,到17世紀明朝建薊遼長城止,其間20多個諸侯國或王朝先后筑長城,屈指“上下兩千年,縱橫十萬里”。據統計,長城總長約5萬公里,現遺存21196.18公里。
倘若走進山海關長城博物館,便一目了然:東線長城,延至遼東鴨綠江畔虎山,北達黑龍江彼岸;西線長城,直抵新疆西境大宛國貳師、赤谷城,在今方外;中線長城,蜿蜒曲折,復線交織,縱橫不斷。
長城,國防工程的偉大創造。古代中國,既產生《孫子兵法》那樣不朽的軍事經典,又修造長城這樣石破天驚的防御工程。
長城是戰爭的造化。遠在戰國,中原農耕民族與北方游牧民族間戰爭頻仍。為戍土守邊,楚國首開修筑方城之先河,其后齊長城、中山長城、魏長城、鄭韓長城、秦昭王長城、燕長城、趙長城等相繼問世。待到秦始皇一統天下,“筑城以備防,屯田以濟費,徙民以實邊”,筑起萬里長城。之后,兩漢、南北朝、隋、唐、宋、元、明等王朝,也都修建或加固長城,其中漢、明長城都超一萬里。
長城是短兵器時代軍工杰作。且看那一磚一石一抔土,馳援的通道,射擊的宇墻、垛口和射眼,屯儲的關城隘口,區間的哨所、烽燧墩臺,無一不是實戰的屏障,通訊的聯絡,指揮的行營,固若金湯,任憑金戈鐵馬也難越雷池。
多少年來,多少將士,在這長城線上戍守攻防血戰。當年漢將李廣、衛青、霍去病在河西的戎馬馳騁,宋代楊家將在北塞的喋血鏖戰,明將戚繼光在薊遼的磐石固守,大順李自成在居庸關的夾攻激戰和石河岸的殊死搏斗,國軍和八路軍在長城燃起的抗日烽火,人民解放軍揮師出關入關的決戰決勝……一幕幕都歷歷在目,還有伴生的軍旅詩抄,也回響耳畔。
萬里長城,就這樣背負歷史的使命,彰顯華夏民族眾志成城的凝聚力,成為國人引以為傲的豐碑。而今,長城文化植根人心,成為民族的精神皈依和心靈圖騰。難怪我們的國歌寫道:“把我們的血肉,筑成我們新的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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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禮贊之下,恍然發現長城潛隱固有的局限性。長城留諸國人的,是歷史的鑒戒,徹悟的哲思。
君不見,從戰國方城之始,到明代長城之終,兩千年時空跨越,居然變換二十多個諸侯國和王朝,試問哪一個憑依長城而幸免于亡呢?
且看:最早修建長城的戰國諸雄,無一抵擋“秦王掃六合”的千軍席卷。“虎踞何雄哉”的秦始皇,傾國筑長城,卻“筑怨聲冤九千里”,堅墻不抵孟姜哭斷,不敵陳勝吳廣揭竿,楚漢大軍入關。“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漢武帝,曾將長城拓至西域,但天下分合難遏三國之變。宋王朝雖有忠臣良將鎮邊關守長城,卻擋不住遼金大軍入境,被迫南退劃江而治,乃至南海崖山覆亡。“高筑壘”的大明王朝,雖將京薊長城修得堅如磐石,卻擋不住“闖王”破關進京,防不住吳三桂賣關倒戈。以山海制塞,號稱“兩京鎖鑰”、“天下第一關”的山海關,同樣不敵八國聯軍的鐵蹄蹂躪;日寇在“老龍頭”的繞攻,也使京薊長城近乎不設防。“虎山長城”猶在,但鎮不住日倭對東北的覬覦蠶食,“9·18”后東北軍的“不抵抗”,東北被拱手相讓。當年國共決戰遼沈與平津,山海關的“咽喉”之隘,也挽救不了蔣軍覆滅的厄運。
回眸青史,重新審視長城:誰道雄關真如鐵?原來,“金湯鎖鑰”啥也鎖不住,“銅墻鐵壁”啥也擋不住,不過一張虛無縹緲、彈指可破的印花糊紙而已。
這種說法未免太過沉重,近乎離經叛道,然而這是事實。
誠然,長城有過御敵戍疆的驕榮,但改朝換代的權變不因城堅而止,民族的融合統一不因此而斷。誠如停建長城的康熙所言:“萬里經營到海涯,紛紛調發逐浮夸。當時費盡平生力,天下何曾屬爾家?”也如魯迅《長城》所言:“從來不過徒然役死許多工人而已,胡人何嘗擋得住!”毛澤東也說過:“戰爭歷來都是攻防兩手……秦始皇的萬里長城,沒有多大用處。”
毋庸置疑,長城作為一種文化,所形成的禁錮性思維定式,對于軍事國防而言所產生的消極影響,不言而喻,并陶醉一代代中國人。
長城是守勢防御理念的產物。它源自防御的初衷,但純粹防御理念淹沒了攻勢思維,窒息了進攻或攻防結合,以致消極防御在積極進攻者面前被動挨打。近代中國無奈承受的戰事,哪一樁不是列強主動的先發進攻?而在守勢防御理念主宰下,除了抗美援朝外,哪一樁不是防不勝防?
長城是機械思維衍生的軍事工程。它片面注重常規的靜態下的軍事防衛,卻忽視異常的動態的戰爭特點,企圖以不變之防御工程,應對變遷的作戰對象、游弋的戰場和叵測的戰術,顯然不符合軍事規律。
長城是“見物不見人”的典型范例。它偏重固化的軍事防御的硬件建設,而忽視軟實力、巧實力的構建,弱化對人的軍事動員武裝,忽略對武器、裝備、技術和戰術的研發,無視國土戰略縱深的機動回旋。正是這種思維的禁錮,導致發明火藥的中國人研制煙花爆竹,而未能進一步軍事化,且交戰中一戰敗北,即全國不抵抗,一如“甲午”敗戰之恥。
長城最是勞民傷財的形象工程。它違背科學與民心,在漫長邊防線上不分青紅皂白,傾舉國之資,勞全民之力,修筑無縫連接的防御工程,除少數實用外,多無實效。這種戰略失策和巨大浪費,不啻愚人莽夫之舉。
毋庸諱言,傳統的長城文化,醉迷了國人的視野,錯失創新發展的機遇,倘不突破自拔,那么國防觀念、軍事思想和發展戰略,就難有突破提升。
如此解讀長城,豈非對長城之大不敬!不,長城已成歷史,功過自有評說。但長城作為一種文化,尊崇與解讀切莫囿于傳統,當以透視眼光作辯證審鑒,不尚膜拜,唯有新生。
直面長城,不禁想起孟子“天時、地利、人和”的至理名言,還有唐太宗“民若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的箴言,特別是毛澤東那黃鐘大呂之聲:“真正的銅墻鐵壁是什么?是千百萬真心實意擁護革命的群眾”。不禁驀然感悟:真正的長城,不在堅墻,而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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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長城并非中國獨有,朝鮮、印度、阿富汗、伊朗、巴基斯坦、德國、英國、羅馬尼亞等國也有長城,法國還有“馬奇諾防線”等。
綜觀國外長城的命運,大致與中國類同,但中外長城文化理念有別。中國囿于傳統而自我陶醉,歐洲卻先發突破而走向新生。也許,法國思想家伏爾泰的批評一針見血:“中國在我們基督紀元之前兩百年就筑起了長城,但它并沒有擋住韃靼人的入侵。中國的長城是恐懼的紀念碑。埃及的金字塔是空虛和迷信的紀念碑。他們證明的是這個民族的極大耐力,而不是卓越才智”。
幾度登長城,百感涌心頭,特書《沁園春》,謹以抒懷:
大地蟠龍,垂尾西域,昂首虎山。看楚始方城,明筑薊遼,先人杰作,年歷兩千。越野穿漠,銜山飛天,縱橫十萬里雄關。孰可度?望金湯鎖鑰,馬骨水寒。金戈鐵馬狼煙,戰疆場彎弓變旗幡。觀秦漢斧鉞,唐宋鼓角,元明干戈,清國烽煙。喋血男兒,虎踞龍盤,孰隔斷流水飛雁?憶滄桑,人心定乾坤,孟姜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