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悔有何用

程學武

夜讀一組古典詩詞，其中有幾首是關于古代貪吏的懺悔詩。讀罷，禁不住掩卷長思。

最讓人感慨的是蔡京。這位北宋權相，著名的書法家，在宋徽宗時，賄賂公行，貪污侵私，搜刮民財，數以千計。他妻妾成群，個人占有土地51萬畝以上。全國上下大小官吏，爭相向他獻媚送禮。每年過生日，各地官員都要進獻金銀珠寶，因為數量巨大，必須組織專送，被稱之為“生辰綱”。蔡京的生活也極其奢侈豪華，一次吃飯僅蟹黃饅頭一項就用錢1300多貫，他喝一碗鵪鶉羹，就要數百只鵪鶉為代價。當時民謠說：“打破筒（童），潑了菜（蔡），便是人間好世界。”

宋徽宗讓位宋欽宗后，欽宗在朝野的壓力下，不得不把蔡京貶官流放。在流放途中，向居民買飲食，居民不但不賣，反而尾隨詬罵。至此，他才感到人心的重要，不禁感慨道：京失人心，一至于此。

在流放嶺南時，蔡京寫了一首《西江月》：“八十一年往事，四千里外無家。如今流落向天涯，夢到瑤池闕下。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幾度宣麻。止因貪戀此榮華，便有如今事也。”這首詞大致意思是說，自己八十一歲了，流落天涯，無家可歸；自己一生五回為宰相，都是因為貪戀榮華富貴，才落到了今天這般地步。

他的懺悔詩，高度概括了“貪戀榮華”是造成他人生悲劇的原因。

還有兩首是清代巨貪和珅寫的。寫于和珅被收監后的第七天，恰逢元宵佳節。聯想自己鋃鐺入獄，身陷囹圄，在嘗到了凄涼、冷清、饑餓、刑罰等苦辣滋味后，昔日權高位重的“和大人”，孤寂愁苦下，觸景生情，寫下了《上元夜獄中對月兩首》：“夜色明如許，嗟令困不伸。百年原是夢，廿載枉勞神。室暗難挨曉，墻高不見春。星辰環冷月，縲紲泣孤臣，對景傷前事，懷才誤此身。余生料無幾，空負九重仁。”“今夕是何夕，元宵又一春。可憐此月夜，分外照愁人。思與更俱永，恩隨節共新。圣明幽隱燭，縲紲有孤臣。”

這兩首詩應該是和珅臨死前絕望無比的心態流露，或者也算得上是對他貪腐一生的總結吧。與別的巨貪不同的是，和珅至死仍執迷不悟，他覺得自己滿身是才，“懷才誤此身”。和珅可謂是“能吏”巨腐的典型。

“積玉堆金官又崇，禍來倏忽變成空。五年榮貴今何在，不異南柯一夢中。”這是宋代宿州太守陳璠寫的絕命詩。此人在任上干了五年，其貪婪成性，大肆索賄、受賄，搜刮了無數錢財，家里堆滿了黃金珠寶，后來，他的貪腐行為敗露了，受到了查處，被判處極刑。當陳璠被押到刑場即將開刀問斬時，他向監斬官索要紙筆，寫下了懺悔錄。整首詩字里行間流露出從輝煌到墮落的懊悔，忠告世人一定要經受住權力、金錢、美色的誘惑，牢牢守住做人做官的底線，做到在官惟明，蒞事惟平，立身惟清。

還有一個叫焦滇的小吏。此人是清朝東三省奉天測量局的一個小科員，這個家伙本沒有什么實權，但他竟利用職務便利，將東三省的詳細地圖和總督治省方略偷賣給日本人，事發被捕，被判就地正法。他在獄中回想起往日在家妻兒圍床繞膝，其樂融融的場景，不禁淚沾衣衫，寫下了六首絕命詩，其中的一首寫道：“宴罷歸來笑語嬉，嬌妻稚子一床圍。鵑啼驚破鴛鴦夢，誰識今朝訣別時。”這是多么凄涼的回憶和痛苦的悔恨啊！

人生在世，最難買的藥，就是后悔藥。貪官們只有在身敗名裂、人財兩空之后，才悔恨終生，但為時亦晚矣！古往今來，無數事實證明了一個真理：貪贓枉法得來的富貴，只會是南柯一夢。

（摘自《雜文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