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戒

周海亮

這世間，青梅竹馬的愛情已經不多。但他們是。

村子很小，他與她，房前房后。小時候過家家，他扮丈夫，她扮妻子，他回家晚了，她掐著他的耳朵訓斥。他不惱，學著他爹的樣子，問，飯好了嗎？又將用草梗編成的戒指送她，說，敗家娘們，你的戒指！惹得一旁的大人們開懷大笑。都以為這不過是無知孩童的游戲，想不到他們卻將這游戲帶進了小學，初中，高中，大學。

她問他填什么志愿，然后，便填了與他一樣的。她冒了很大的風險，她的成績遠不如他。天遂人愿，兩個人一起考上大學，一起離開封閉破敗的村子。那時能讀大學的年輕人并不多，山溝溝同時飛出兩只金鳳凰，村人以此為榮。每逢他們回去，就有人在村頭放起鞭炮。那天他突然說，像結婚啊。說完，摘了村頭的貝草，為她編一枚草戒。

那一年，他和她，同是二十二歲。小時候她戴過無數枚他編織的草戒，然這次，她突然感覺手指火辣辣地燙。她盯著那枚草戒，那么小巧，那么脆弱，金黃，戒面盤了十字。雖是草戒，但她知道，他沒有馬虎。

畢業后他們留在了城市。他們去同一個公司打工，租住同一間貯物室，吃同樣的飯菜，遭受同樣的艱辛與苦難。后來他們將那間狹窄的貯物室裝飾成婚房，舉行了婚禮。非常簡單的婚禮，他們甚至沒有邀請任何人。他單腿跪地，送他一枚鉆戒。假的鉆戒，他們逛夜市時，她把它戴上手指，說，好漂亮啊！他懂。她知道他們買不起真正的鉆戒，她在顧及他的自尊。不過那天，他給她承諾，說他會很快為她買一枚真正的鉆戒。她笑。她說，現在罰你送我一枚草戒。

他將草戒編好，裝進首飾盒。仍然小巧，金黃，脆弱，戒面盤了十字。他將草戒送給她，整整一夜，她戴著它，手指驕傲地翹著。第二天，她重新戴上那枚假鉆戒。她戴著假鉆戒工作、應酬、做家務，她說還是假的好，磨磨擦擦，也不心疼。

第二年，他們的生活依然艱難。結婚紀念日那天，她說，再給我編枚草戒吧！草戒編好，她依然小心翼翼地戴著，又說，以后每個結婚紀念日，她都想要一枚草戒。他笑，他說這山上的草，多得是。然那天晚上，整整一夜，他沒有合眼。他為他的無能羞愧和自責。

第三年，他們按揭買了一套小房子，結婚紀念日那天，他仍然只能送她草戒。第四年，他們的女兒呱呱落地，他還是只能送她草戒。第五年，他們有了自己的公司，她得到的，仍然是草戒。第六年，公司陷入困境，他送她草戒。第七年，還是草戒。到第八年，他認為，無論如何，他必須送她一枚真正的鉆戒了。否則，他將一生愧對她。

她說，公司需要資金，房貸還沒還完。

他沒有說話。但他暗暗發誓，就算賣血賣腎，也要為她買一枚鉆戒。

當然不必賣血賣腎，不過一枚真正的鉆戒，仍然需要好幾個月的省吃儉用。他戒掉了煙，推掉了應酬，終攢夠了錢。他去首飾店，挑選了一枚鉆戒，這一切，全都瞞著她。結婚紀念日那天，清晨，他想跟她說，又想，待晚上吧！待晚上，當他們一起享用燭光晚餐，當他們的女兒在燭光里興奮地奔跑，他會突然站起，單腿跪地，把鉆戒送給她。她將是怎樣的表情？驚喜？喜極而泣？他藏好鉆戒，藏好一個偉大的時刻。

然那時刻，終沒等來。世間太多事，可以瞬間撕裂一切。回家的路上，她被一輛汽車撞飛。她被送進醫院，整整三天，雙眼緊閉。

他陪著她，求她醒來。他給她唱她喜歡的歌，求她醒來。他給她講她們的過去，求她醒來。他將鉆戒戴上她的手指，求她醒來。然她，仍然毫無知覺。

他想起什么，回家，打開她的抽屜，他發現，八個草戒，排列整齊。他回到醫院，將草戒一枚枚戴上她的手指。他說，這一枚，是去年的；這一枚，是前年的；這一枚，是大前年的……這一枚，是咱倆二十二歲那年，我用村頭的貝草給你編的……

他發現，她戴了草戒的手指，突然隱蔽并且驕傲地翹起……

選自《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