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麗莎·阿勒娃詩十首

安娜麗莎·阿勒娃 劉子夏

夏

拋出的魚線生翼似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

淺灘拉纖如雷鳴敲打在海濱的卵石路，

在天際，

父親的目光劃開了一道蔚藍的裂痕，

憶起母親雙腿上青色的血管，

靜候夏天。

我要一個圓

我要一個以粗糙的海鹽圍成的圓

一桿天平置于其間，

如此沉重，沉重，沉重，沉重。

尤其，我要輕如一粒微塵，

卻身著錦緞華裳。

我要掙脫無形枷鎖，恍如發絲自在飛揚。

我要凝于晴空暖陽，結于窗欞間的微風，

溶于沸騰的泉水，

變成一尾湍流，化為一捧泡沫。

我要清澈如水晶，串成項鏈。

我要舍棄浮世繁華，換回我那迷失羔羊。

我要能魂歸于海。

我要正直忠誠如神使，

卻純潔俏麗似少女。

我要可置于顯微鏡下，一絲一毫細細端詳。

我要在晝穿行于人海，

于夜獨自酣睡。

我要生靈溫熱的舌，

潤澤我干涸的肌膚。

我要一個陌生的搖籃，

和著不知是誰的呢喃。

雍容和順，悠然自處。

我要一方礁石，

我要翱翔。我要赤裸著雙足，

不畏泥濘，穿著光遠行。

六 月

青穗徐徐蔓上眼稍，

盼望著散開束起的眉。

眼瞼之下，波浪起伏的印象，

仿佛羅馬字母Q，鐫刻在大理石碑。

花瓣般盛開的眼簾，

凋零飄落于花間。

宮殿中古舊的石階，

只剩斑駁的輪廓，鑲嵌于額前。

雙頰瀲滟，封存了一抹槳痕。

雙唇在岸上擱淺，朱漆正剝落。

鼻子在一方秀水，遍染哀色。

奈何倦了青絲華發。

指環的勒痕烙于頸間。

盛夏似錦只映眸中。

烏 龜

你身披戰甲如一名勇士

曾在陽臺上

朝一個系在玩具上的紅球挺進，

你確信那是一根蘿卜。

你總是向桌下的一雙皮鞋

鍥而不舍的告白，

卻屢屢碰壁。

冬日里，你嗜睡，

發出嗚咽與嘆息，保姆說你是在做夢。

如今你在爬山虎的影子里長眠，

再無人因你的妄想而歡笑。

羽毛筆

羽毛筆，

見證了翅膀，

見證了天使，見證了飛翔。

最終，它指引天使墮天，

用那枯萎的雙翼，

完好的降落，

它撕碎了不可言說的，

掩蓋著我一切的帷幔。

筆記本

這筆記本

正慢慢地變成

思緒的標本。

每一頁

都想寫下你，卻沒有勇氣。

愛，妒忌

只有同樣也陷入愛情的人才能體會，

否則，那一頁就像皺了的床單，

布滿淚痕的臟手帕。

以墨為線繡無人知曉的字，

怎料太早用盡絲線，

徒留難以愈合的傷口。

馬賽克

此去經年，那些有著圓把手的門已無處可循。

禮物早消失不見，陷入寂靜。

雙肩倚著墻，落寞了歡欣的掌聲。

書上一閃而過的明亮，是那飛馳列車的車窗，

單人沙發沉默不語；

合上了樂譜，尚未撣去枕上的灰塵。

時鐘丟失了指針，

望遠鏡放大了天花板上的繁飾。

漲潮之前我要去尋找貝殼，

獨自守護你那有著潔白臂窩的雙臂。

把那些細小的碎片，

拾進兩個口袋，

重新拼湊那幅馬賽克，那段你的回音。

四處漂泊

四處漂泊，驟雨，總想回你的家。

但你不曾為我敞開門。

為此我開始考慮另尋一處容身之所。

如你，但，他要有寬厚的胸膛，

他要有很多的口袋的衣裳，能裝下很多煙，

便簽，筆和錢。

白襯衫，在張開的口中晾曬，

他要很久之前就已收起，

因煙而泛黃。

我本想從那些不會棄我而去的沙發中，

找到幾個舒適的，

但它們要有年長的雙膝。

我本想向一個新衣架張開懷抱，

但它要足夠高大，讓我舒展身軀

它要足夠堅實，能負擔我全部。

那窗要能看到遠方，

還天空以藍色。

那窗簾要厚重。那光要在掌心流轉，

撫過晶瑩剔透的皮膚。

這本應是我的心上人，竟與你如此相似。

我還想回你的家，即使我沒有鑰匙。

普羅奇達島

小狗出現在別墅的大門前，

叫嚷著露出粉嫩的肚皮。

它將在花叢中酣睡，

把身影印在花床。

壁虎爬上小巷的矮墻，

如同南方男子

抖落身上的火山灰，

縱身躍入大海。

為了裝扮自己而等待冬季，

穿上雌海膽色的衣裳：

紫的，粉的，棕的。

棘刺搖擺起舞，

靈巧的逃離黑色，

冒著被漁夫撈起的風險。

這是座滿是檸檬與門環的島嶼。

檸檬炙熱似驕陽，

門環生涼如月亮。

檸檬在門外滾動，

鐵環在門上靜候，

被漆成木頭的顏色，但更加堅實。

那是遲暮美人褶皺的袖口，

那是歲月緊握的一吻。

如今放手待他人扣響。

掛滿枝頭的門環，

綿長了禱告，

潤澤了咽喉。

漫山樹響，遍野明黃。

童 話

以同樣的口吻你曾同我講述，

關于七只天鵝

披上蕁麻衣裳的童話，如今，

相同的嗓音，你傳達奶奶的死訊，

一段朦朧的訊息，一場古老的悲劇，

這是塵世的傳說。

你用牙齒咬斷縫衣線，

第一次坐在餐桌的主賓席，

結結巴巴地重復奶奶最后的玩笑話，

落幕之前，

觀眾和悼念的花束

在她床前輪換。

你以女主角的身份，

意外地首次登臺，

泣一段悲鳴，唱一首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