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星辰 〔組詩選三〕

姜念光

中國詩選

CHINESE POEMS

姜念光 熊 焱 亞 楠 沈天鴻 胡周小波楊紅旗 占 森 張雪松

暴雨星辰 〔組詩選三〕

姜念光

祖國之夜

這是他入伍后的第九十天

深夜兩點，第一次站夜崗

好像第一次看見真正的黑夜

他有些害怕，也有些激動

于是嘩啦一下拉開槍栓，動靜大得

令人吃驚。萬物屏息，提著肝膽

此刻，槍膛和他的胸膛一樣空

空虛的空，空想的空，或者

漫無目標的，空手白刃的，夜空的空

為了壓住心跳，他深呼吸，默念口令

再次深呼吸，慢慢把一條河漢放進胸中

然后他輕輕地推著槍栓，咔嗒一聲

一個清脆的少年，被推了進去

在此之前，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夜晚

四面群山環(huán)列，漫天都是星星

從來沒有這樣莊嚴地站著

用虎豹之心，聞察此起彼伏的夜籟之聲

是不是所有新兵，都會有一個這樣的夜晚

仿佛突然長大成人，開始承擔命運

并且突然清楚地想到了：祖國

這個磐石的、爐火的、激流的詞

裝上了熱血的發(fā)動機，讓他

從此，膽量如山，一生懷抱利器

數學課

一顆心，必須有一個肉體

十顆子彈，必須有一個靶子

如果槍法好，就會有十個靶子

解開這道題，需要一百次瞄準

另外加上一萬次練習

這是軍事的無理數

臥姿裝子彈三千次

跪姿裝子彈三千次

立姿裝子彈三千次

但是擊發(fā)了九千零一次

而青春僅有一次，所以終身無法除盡

所以，對于軍人而言

生和死是同一種數學

無窮大和無窮小是一個意思

看你的了！能不能正中胸環(huán)靶

像詩句，從心中準確地頂住肉體

現(xiàn)在，我們在芝麻地旁邊練習射擊

心中默默計算數學題

那么，一株芝麻是一架梯子

用加法就夠了

但一塊芝麻地必須用乘法

而油的芳香更像彌漫的一生

要開平方根

要火的、粉碎的提純

三號高地反斜面

一只螞蟻爬上了刺刀

它也許要尋找一頓肉食，或者兩口蜜

一只蝴蝶落到了準星

它剛從另一朵野菊飛來

槍口上，說不定有非同尋常的香氣

疲倦的士兵正抱槍而眠

沾滿泥土的作戰(zhàn)靴沒入青草

全副戰(zhàn)斗裝具石頭般平靜

這是暮春，陽光燦爛，沒有風

環(huán)形塹壕已經構筑完成

十分鐘小憩，足夠讓熱血平息了

十分鐘，足以讓士兵

還原成野花和草叢中的男人

之后，他將應聲醒來，在預定的

那個時刻

迅速進入攻擊出發(fā)位置

在陣地正面，山坡上

矮松和灌木圍繞著一片墓地

士兵們已經查看過了，他們

睡得安穩(wěn)。有陽光和輕風

但其中一些石碑上沒有字跡

似乎在等著誰，寫下非凡的墓志銘

原載《人民文學》2017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