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古爾文學獎獲得者博達爾:我的成都市井歲月

呂西安·博達爾憑借《安娜·瑪麗》獲得法國重量級文學獎項——龔古爾文學獎。博達爾幼年曾隨父母在成都生活,他根據童年的經歷創作了“領事三部曲”,《安娜·瑪麗》就是其中的一部。
1981年,呂西安·博達爾憑借《安娜·瑪麗》獲得法國重量級文學獎項——龔古爾文學獎。博達爾幼年曾隨父母在成都生活,他根據童年的經歷創作了“領事三部曲”,《安娜·瑪麗》就是其中的一部。最近,這套書翻譯成了中文,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重新打量成都的角度。
每個城市在愛著它的人心目中呈現出來的模樣被敘述出來之后往往大相徑庭。當我們在今天的成都,看到龔古爾文學獎獲得者呂西安·博達爾筆下1917年的成都,常常會有剎那的失神,很難對號入座。
呂西安·博達爾的父親先后是法國駐廣州、成都、云南府領事。呂西安1914年生于重慶,1917年被父母攜至成都,在成都城里的法國領事宅邸長大,度過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直到10歲才隨母親回到巴黎接受教育。雖然成年之后的呂西安·博達爾當了記者,也曾遠赴異國,但唯獨成都成為他縈繞不去的鄉愁。一直到老,他始終記得和夸耀自己在成都做“領事之子”的少年時光,及在法國領事館被眾人呵護長大的經歷。
年近六旬,呂西安·博達爾開始動筆寫自傳體小說,《領事先生》《領事之子》《安娜·瑪麗》,一本接一本,召喚出失去的童年、煙散的往事。1973年,他發表第一部小說《領事先生》,獲同年的聯合文學獎,隨后接連創作《領事之子》《侮辱》(獲當代獎)《玫瑰山谷》《公爵夫人》等作品。1981年,“領事三部曲”中的最后一部《安娜·瑪麗》剛一問世,就奪得龔古爾文學獎。
1917年的成都,在歐洲孩子眼里,次第展開出它充滿吸引力的怪異美麗:“在我三歲那年,父母決定搬到成都——四川的腹地。四川,是中國最神奇的省份,群山環抱,與世隔絕。山的懷抱無意中成了天然的囚籠,把六千萬男男女女困在籠中,他們仍然生活在孔子時代。唯一的現代化痕跡,是幾樣用具和槍。這是一個閉關自守的地方。沒有租界,沒有治外法權,沒有銀行,沒有高樓大廈。這里只有美麗和奇異。”
博達爾一家從重慶上船,沿江逆流而上的時候,呂西安才三歲,很難想象這段旅程會在他的人生中留下什么印象,所以我們至少能判定,以下的描述更多出自成年之后的呂西安,而非當時在場的孩子:“成都,位于鮮花王國的中心,在綿延起伏的紅色岡巒的包圍中。世紀的長河讓這座邊遠的老城漸次沉積了韃靼文明、帝國文明和中華文明。這里仍舊是封建社會。生活在這里的二十幾個歐洲人被中國人勉強容忍著。”
呂西安喜歡回憶自己作為“領事之子”的風光。作為當時成都城里少見的白人小孩,他集萬千寵愛于一身,來自社會底層的保姆和馬夫并不避諱將他們引以為豪的小男孩兒帶進真正的成都市井,甚至背著領事先生和夫人帶他深入魚龍混雜的地方,一邊往他嘴里塞滿剝好的瓜子,一邊將真真正正的生活百態展示于他眼前,“作為成都居民,我的生活是在人背上的轎子里開始的:八個身穿制服的苦力,四人一組,輪流抬我。”年紀稍長,六歲的他有了自己的小馬,小馬有著赤焰的顏色。他是城里最為明亮耀眼的少年,帶著仆傭和保姆,鮮衣怒馬,緩帶輕裘,在馬夫的引領下,成都城里所有的大門都向他敞開,所有的角落都對他開放。當時成都城里各方勢力牽扯,關系糾葛如同他的父母婚姻般微妙,一一落入早熟的少年眼中,小說對1920年前后的成都市井、四川局勢進行了文學還原,纖微畢見。
一個成年異邦男子在1917年的成都也許所見有限,他們是“洋大人”,是“老外”,但是大眾對于孩子是不設防的,何況是人見人愛的“洋人小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孩童的身份就是一種豁免權,是一張準予深入各階層生活的“準入證”。
不妨把呂西安·博達爾對于自己“領事之子”身份的夸耀當成磨皮美白的自拍,但從他的視角看過去,依稀能看到當時四川的民間傳說和信仰,當時成都人的怕與愛。
張獻忠屠川令人聞之色變,在民間一直流傳甚廣。一手帶大呂西安·博達爾的保姆免不了給他講張獻忠“七殺碑”的故事,她把“七殺碑”稱為“絕命碑”。呂西安·博達爾這樣復述這個從保姆口中聽來的民間故事:
“從前,人們將那塊被詛咒的石頭埋入一座寺廟深處,壓上可以抗拒時間侵蝕的大石塊,再把埋藏的事情從記憶里一筆勾銷,以為這樣就能扭轉命運。因為據說,凡是看過石碑的人都注定要殺人。但是,就在幾天前,埋藏石碑的城墻崩塌了,石碑重見天日,上面鐫刻的碑文隨即映入人們的眼簾:天以萬物助人,人無一物饋天。”
“對成都老百姓而言,這是血的預兆。血,是當初立起這塊絕命碑、在四川做大西王的張獻忠的神秘激情。在他稱王以前,正是十七世紀的明王朝萬劫不復、悲慘覆滅的時候。面對著滿目的斷瓦殘垣,他想揮舞地獄的權杖,報復那些合法的帝王。他夢想著世界的毀滅。所以,他每天都在殺人。只要有一天見不到成堆的尸體,他就覺得難受。出于對生命的仇恨,懷著瘋狂的傲慢和詛咒,他肆意殺戮。在他看來,人背叛了天,所有人都背叛了。在他死后,四川成了渺無人煙的荒漠和尸滿為患的墳墓。懷著對智慧的嘲諷,他費盡心機、變著花樣對士子用刑。鄰省的移民進川發展了一百年,才使四川的人口再次充盈起來。”
呂西安的文字將1917年成都市井的民間傳說原封原樣保存了下來。對于七殺碑和斷足堆的描寫帶有圍爐夜話嚇唬小孩的性質。事實上,1934年從四川省廣漢縣城郊一家農民茅屋的墻壁中發現的張獻忠“圣諭碑”上并未有一個“殺”字,“圣諭”大字下的三行文字是:“天有萬物與人,人無一物(與)(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大順二年二月”。在當代,也有不少學者主張,明末四川人口減半的禍首是清軍而非張獻忠,張獻忠“七殺碑”是后人偽造。
呂西安·博達爾將自己記憶中的成都借由“領事三部曲”永遠留在了文學史上。在這些書頁中,大陸彼端的垂暮老人終于重回他的成都,他的童年——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他去世的時候,法國媒體對他進行大規模悼念,用的是他兒時昵稱“呂呂”,而且是“中國人呂呂”。
據《看歷史》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