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向輝

十幾個高中同學聚會,酒至半酣,有人提議每人說一件讓自己難忘的事。
輪到秦淵海時,他沉默了一小會兒才說,20世紀80年代初,我剛十來歲,和父親到縣城買年貨,結果和父親走散了。當時我很害怕,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啊走,一邊走一邊流淚。太陽快落山時,我又冷又餓,最后,終于被好心人收留了。第二天早晨,父親找到了我。離開時,我注意到,昨晚收留我的地方是一家小飯館兒,飯館名字中有一個“香”字,門前有一塊大石頭,特別光溜的一塊白色大石頭,可惜具體是什么地方我記不太清了。
一個叫梁峰的同學試探著問,那個飯館是不是叫“義連香”?整個縣城好像就那個飯館兒門前有大石頭,我小的時候去吃過幾次飯。
秦淵海驚喜地說,真的嗎?你怎么知道?
梁峰說,我原先在縣城住,后來才搬到市里的。
秦淵海激動地說,明天,明天帶我去找那個地方,我一定要找到恩人,再不報答就更后悔了。
梁峰說,那里早就拆遷了,我也不知道他們搬到了哪里,也許,問問上輩人可能會知道。
天遂人愿,第二天,在梁峰父親的幫助下,秦淵海順利找到了當年的恩人——如今已是古稀老人的謝明玉。
一進門,秦淵海叫聲“恩人”就哭上了,邊哭邊訴說自己記憶中的事情。老人說,老梁在電話里說了以后,我慢慢也回想起來了,是有那么回事兒,可那都不叫事兒啊,誰沒個難處啊,我們早就忘了。
秦淵海說,那天返回的路上,父親叮囑他等有機會一定買上禮品去看望恩人,以后就當親戚一樣走動。誰知,沒幾個月,父親竟因肺病惡化撒手人寰了。咽氣之前,父親把我叫到床前叮囑說,一定要找到恩人,報答人家。當時我年紀小,來一趟縣城也不容易,后來長大了,再去尋找恩人,竟找不到那座房子了,問周邊的人也說不知道,我只好放棄了尋找,但是內心一直難以忘懷。
謝明玉老人說,老伴兒前兩年走了。我記得當天啊,主要是老伴兒的功勞,他聽你說完,就連忙披了件棉襖去了城關派出所,打聽有沒有人報案丟了孩子,結果人家說沒有,他就一邊埋怨你爹不報案,一邊騎著自行車滿大街轉悠,一邊轉悠一邊喊,誰家丟了孩子,把整個縣城轉了兩遍,才在后半夜遇到你爹。原來你爹以為你自己回家了,結果到家一看,沒有,就又返了回來,一口氣走了六七十里地啊。
秦淵海動情地說,可把我爹累壞了,也累壞了我大伯,在縣城轉了好幾個小時,那么冷的夜。
老人說,都過去了,別放在心上,幫一把的事兒,不難。
秦淵海說,老人家,往后您就是我的親人,我會經常來看您的。
老人說,小秦啊,真的不用,我這把年紀了,喜靜,找到我了,圓了心愿,就行了,往后就別惦記我了!
秦淵海笑著說,那可不行,好不容易找到,得讓我好好報答報答。
第二天,秦淵海帶著省電視臺的記者到了謝明玉老人家里采訪老人,讓她講述那一段感人的往事,向世間傳遞溫暖與愛。
第三天,晚報的記者到了,都市報的記者也到了,據說,接下來外地一家報紙的記者也要來采訪。
老人偷偷和秦淵海說,千萬別讓人來了,不值得這么熱鬧。
秦淵海說,沒事兒,您就等著當網紅吧。
晚上,女兒秦小寧得意地對秦淵海說,我這策劃怎么樣?這條新聞在我的微信公眾號原創發表后,點擊量到了10萬以上,吸引過來3000多個粉絲,一下子就火了。下個周末,你再買一些禮品,去老人家里一趟,咱換一個角度說事兒,就說要幫老人看病,相信又會熱上一陣兒。
周末,陽光燦爛。秦淵海帶著市電視臺和市廣播電臺的記者到謝明玉老人家的時候,只見大門緊閉,鐵鎖把門。
鄰居說,老人雇了一輛三輪車,把東西搬走了。
〔本刊責任編輯 錢璐璐〕
〔原載《羊城晚報》2018年5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