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嗡叫

云芎

這場救援行動從一開始便不順利。

十五分鐘前，偵查望遠鏡捕捉到了來自火星大氣層內的異常閃光，定位于火星“大環山”山脈上的巨型礦坑。系統推測礦場發生了劇烈的爆炸。

該礦場依靠無人列車和空天電梯運轉，只有六十余名工人和管理人員，方圓數百公里都沒有人類聚居區。驅逐艦試著與礦區通話，卻遲遲沒有回應，于是“坎特羅特號”艦長下令，由陸戰隊隊長佩奇率領一支部隊前去武裝搜救。

“大氣中百分之九十的氣體都是二氧化碳，怎么會發生那么劇烈的爆炸？”艦長將偵查鏡拍攝到的畫面投影到屏幕，整個礦區的損毀情況一覽無遺，“開始我們以為是事故，但現在看來，倒更像是大部分建筑物被分別被裝上了炸藥，一棟一棟地起爆?！?/p>

佩奇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么，“礦區是被人襲擊的，應該是劫掠者。”

劫掠者，綽號“海軍之恥”，他們行事低調，但心狠手辣，幾個月前，一條海軍巡洋艦與劫掠旗艦遭遇。巡洋艦擊毀了對方一臺引擎，但劫掠者卻再次逃脫了。

可為什么一群海盜會盯上一座鐵礦場？難道他們要自己冶鐵造戰艦不成？艦長雖然不解，但沒有探查過現場，誰也不知道下面的具體情況如何。

天公不作美，小分隊剛剛進入火星大氣，就遭遇了塵暴，登陸艙的反沖引擎差點兒熄火，只是勉強降落到了礦區附近。

“這鬼天氣?！迸迤媪R罵咧咧地推開艙門，讓陸戰隊在降落點集合。紅色的塵暴讓能見度變得很低，他只得打開面罩上的紅外視野修正才能看清十米外同樣穿著紅色防護服的隊員們。

“還好我們帶了大家伙！”佩奇指揮五米高的兩足坦克領頭，全體朝著礦區進發。

火星塵暴揚起的塵埃顆粒半徑跨度很大，有些甚至能達到納米級，在這種風暴里，噴射發動機會因為大量塵埃穿透防塵罩造成的堵塞而熄火，所以佩奇十分慶幸，如果他們乘坐的不是沒有動力的登陸艙，而是陸航飛機的話，沒準就在塵暴里摔機了。

他把氣象數據調出來看了看，預估塵暴離境的時間還有九十分鐘。

礦區其實是一個占地幾百平方公里的露天礦坑，而包括生活區在內，主要的建筑和設備都集中在礦區邊緣一小塊不大的地方。陸戰隊似乎撲了個空，整個區域除了風聲，安靜極了，襲擊者早已撤離。

“劫掠者肯定有仔細策劃過這場襲擊。他們在這兒降落，用肩扛火箭炮打掉了兩座天線塔，一棟一棟建筑清理人員，在通訊站值守的人根本就沒有機會求救。”佩奇指了指自己所站的位置，在這里，正好可以看到所有的天線基座，而且它們都被炸成了碎片，滾滾濃煙在風暴中卷起旋渦。

幾棟主要建筑物里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屋內有很多彈痕，礦工們曾經用輕武器和入侵者戰斗過。隨后，陸戰隊清點出十來具帶有槍傷的尸首。這些礦工生前都是跪在地上，然后被人用槍從身后射擊。

“是劫掠者干的，錯不了。這不是戰斗，是屠殺?！迸迤嬲f。

除此之外，陸戰隊沒有再找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劫掠者到這兒來干什么呢？”佩奇依然摸不著頭緒，襲擊者肯定認定這里有他們想要的東西。而且……礦區還有五十多人到哪里去了？

“坎特羅特號發來通訊?！蓖ㄐ疟鴮o線電信號由電臺轉接到佩奇的面罩上。

“陸戰小隊注意，我們偵查到兩架運輸機，有重大嫌疑。一架位于礦場東側，距離二十六公里，一架在礦場西側，距離三十一公里。都被大風暴釘在地上。”艦長說道，由于塵暴的原因，無線電通訊的雜音非常大?！皟杉茱w行器的標識號和通訊編碼是完全一樣的，都被標識為代號SFD-332，型號為空天運載機?！?/p>

其中一架飛機是“克隆”的！佩奇喜出望外，襲擊者乘坐的飛機很可能就是這兩臺運輸機的其中一架。

“如果我是海盜，我肯定會搶一架合法登記的運輸機，或者至少把飛機偽裝成合法的，免得還沒進入大氣層就被巡邏艦盯梢?！迸迤嫠伎贾寺〉V場控股母公司的運輸機電子識別號，這一手很巧妙，甚至能在發動攻擊前令礦場的工作人員疏忽大意。如果不是因為遇到了塵暴被迫降落，劫掠者們已經逃之夭夭了。

“塵暴還有多久離境？”

“三十五分鐘，這是保守估計，但其實只要塵暴稍稍減弱，飛機就能勉強起飛，所以只要半個小時那兩架運輸機都可以啟動了?！迸為L回復道。

塵暴之下，對方不能飛，陸戰小隊也沒法飛。佩奇推算了一下，兩足坦克作為全地形車輛，二十分鐘能走完三十公里的路程。

“時間只夠我們檢查一架運輸機。”佩奇認出那兩架飛機都是能單機脫離行星引力圈的型號，“能在近地軌道設防嗎？”

“我可以讓艦載機在幾個可能的軌道上布防，但是沒人知道那幫海盜的突圍方向和速度參數，他們甚至可能沿著緯線飛到西半球再逃出火星，坎特羅特號的軌道是沿經線行進的，想要垂直變軌至少要繞火星飛行一圈。”

“明白了，我再想想辦法吧?！边@場突如其來的風暴讓他勉強摸到了那幫劫掠者的尾巴，然而，好運轉瞬即逝。佩奇看著地圖上那標示著運輸機的兩個藍點。

有五十個人目前依然失蹤，生死不明。

佩奇隱約知道那些礦工們的處境——劫掠者經常會在襲擊后找個隱秘的地方把俘虜藏起來，或者偽裝出幸存者們已經成功逃離的假象，從而為自身的逃離爭取時間。

他對此印象深刻。

十一歲的時候，佩奇的姐姐作為實習生到谷神小行星帶工作了一段時間，而劫掠者組織的第一場襲擊就發生在那里。

佩奇當時只是收到了姐姐的死訊，而更多的細節，是在他長大，參軍以后才慢慢接觸到的。當時，劫掠者把俘虜們鎖在密室后，朝著隕石帶發射了一條帶有求救信標的空船。第一個趕到現場的救援船立刻收朝著信標追了出去，用了好幾十個小時才終于撞停了空船。劫掠者趁機逃走，而幸存者們失去了最后的生還機會。

那些被關在密室里的人并沒有安安靜靜地看著氧氣壓力表上的指針慢慢指到零。他們徹底被逼瘋，事后找到的一些尸體手中還握著帶血的扳手。整個狹小的空間就是一個人間地獄。

當年的救援隊隊長退伍前，佩奇找了機會跟他喝了一杯酒。這位已是上校的軍官灌下一大杯加冰的黑方，對佩奇說：“小伙子，這就是我們的工作。身為一線指揮官我必須下達命令，是去打撈救生艇呢？還是放任不管在原地進行搜救？有時候，只能在做完選擇后，祈禱命運女神依然眷顧著自己吧?！?/p>

現在，同樣的事情，相似的一群人，正被藏在這座占地上百平方公里的大礦區的某個小角落里。而要做出決定的人是佩奇自己。

“混賬東西！”佩奇一拳砸碎了氣密門旁的面板，原本已經毫無用處的氣密門一開一關地動了起來。

“隊長？”

“我們要逮住那幫混蛋！我要審問主謀，把他牙齒一顆顆敲下來，我要把他們每一個人的牙齒都敲下來，等有人招供，我就要把那幫混球全部就地正法，用霰彈轟爛他們的……A小隊！繼續搜索整個礦區！不要放過任何一點線索，還有大約五十人被困在某個地方。B小隊，到坦克上待命，隨時準備出發！”佩奇下達了命令，“通信兵，給我分別聯絡那兩架運輸機?！?/p>

“你要跟劫掠者通話？”

“他們現在已經在開香檳慶祝勝利了吧，只要逃出了火星，我們就再也抓不到他們了。我至少也得攪黃他們的慶功宴才行。”

“你準備干什么？長官？”通信兵問道。

“詐一下他們?！?/p>

按照指示，通信兵首先接通了其中一架運載機。

“你好，這里是聯合礦業第241號軌道通訊站，我方發現你們的飛船現在正暴露在風暴里。請問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佩奇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更隨和一些。

“你好，241號通訊站，這里是SFD-332，我們現在一切正常，不需要幫助?！?/p>

可能是沙暴的干擾，這段通訊的雜音格外大，耳機都在嗡嗡作響。通信兵向佩奇搖搖頭，表示對雜音無能為力，順手在控制面板上把這艘船標記為SFD-332（東）。

“好吧，不過沙暴天氣出門夠辛苦的，你們發現了什么好東西啊？”佩奇問。

“大裂縫，足足二十米寬。下面是個富礦區，老查爾斯的重大發現，我們今年獎金全靠它了?！?/p>

“明白了，辛苦了。通話完畢。”聽完后，佩奇掐掉了通訊，開始和西側的那架運輸機通話。

“你好，這里是聯合礦業第241號軌道通訊站，我方發現你們的飛船現在正暴露在風暴里。請問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

“這里是礦業勘探飛船SFD-332，我們很好。”對方說話的語速很快，“沙暴很快就過去了，目前不需要幫助。”

“請報告一下你們此行的發現，我們需要向公司高管進行例行匯報?！迸迤嬲f。

“沒什么好報告的。反正什么都沒找到?！?/p>

“請問勘探內容是？”佩奇問。

“地殼裂縫啊，無聊的東西。查爾斯那個老家伙都快老年癡呆了，一兩個地震波形異常，犯得著這樣興師動眾嗎？”

結束通話后，佩奇把兩段錄音傳回了母艦，兩段對話的內容很快核實完畢。勘探隊的確是由公司派出，的確有一位查爾斯博士進行過預測，而且地震波的內容也完全符合，至于“大環山”山脈附近到底有沒有地殼裂縫，礦業公司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派出了勘探隊。唯一的好消息是，母艦確認在爆炸后沒有飛行器離開這顆星球，所以劫掠者肯定在其中一臺穿梭機里。

雙方的回答都完美無缺，但有一方肯定是假的。

佩奇不禁打了個冷戰。劫掠者在把自己偽裝成勘探隊的時候，連這些背景材料都花了功夫去收集，這種細心程度……也難怪他們能在海軍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整整二十年。

死胡同。

佩奇的策略失敗了。他焦躁地在大廳里踱步沉思，而后抬起頭，看到墻面上掛著一張礦區工人們的合影。照片上的礦工們都穿著橙黃色的氣密作業服，手里捧著頭盔，沖著鏡頭微笑。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和二十年前那位上校面臨的抉擇一模一樣。

“隊長，我們有發現?！必撠熇^續搜索礦區的A小隊聯系上了佩奇。

“你們找到幸存者了嗎，準尉？”

“不，長官，你看，這里是鉆機平臺，鉆機在這面二十米高的鋼筋混凝土墻里面。這層墻有五米厚，被炸開了?！盇小隊的士兵傳回了圖像信息，“墻面開了一個五米寬的洞，鉆機平臺上的鉆頭不見了?！?/p>

鉆頭？等一下……這似乎就能說通了。佩奇想先前巡洋艦與劫掠者旗艦發生了短暫交火的記錄。根據巡洋艦的報告，他們的電磁炮命中了旗艦的引擎，在對方逃跑前打掉了旗艦六成的動力。這對劫掠者而言是一場重大損失。

想要修復引擎，許多材料當然可以買到或者搶到，唯獨里面的磁箍軸承，需要用到帶磁、耐高溫并且耐磨的超硬質超導陶瓷，這種材料被嚴格管制，所以劫掠者無法買到它，加之旗艦是個大塊頭，引擎的體量也相當巨大，護衛艦乃至商船上軸承都太小，而驅逐艦以及巨型飛船又是硬骨頭，劫掠者不太好下手。

而地質鉆頭正好符合劫掠者們的要求。電磁驅動的鉆頭是磁性的超導陶瓷，材料特性雖然與引擎軸承有些差異，但是勉強可以通用，至少能讓旗艦恢復百分之八十的動力。至于陶瓷的形狀，只要材料足夠大，那就用金剛石切床慢慢加工，幾個月的時間足夠打磨出一具替代用的軸承。

“墻面不是用塑膠炸彈炸開的。”A小隊報告道，“應該是貧鈾穿甲矛?！?/p>

這種由電磁炮發射的長矛長達三米，是專門用來攻擊小行星級別防御工事的彈種，由提煉鈾礦石的廢料和鎢合金做成，密度足足有鉛的兩倍多，并且極硬，可以輕松擊穿二十米以上的鋼筋混凝土。

“穿甲矛……”佩奇陷入了沉思，突然，他對通信兵下令，“剛才通話的錄音呢？調出來給我聽！”

通信兵提取出了兩份錄音，佩奇分別挑選了沒有說話的空白處仔細聽了聽，隨后接通了仍處在鉆機附近的A小隊無線電，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聽了幾秒。聽完后，佩奇聽完扔下耳機，當機立斷，“向東！他們是劫掠者！”

他奔出大廳，和B小隊一起跳上了兩足坦克，頂著塵暴，全速前進。

“隊長，你聽到了什么？”通訊信問。

“雜音。”佩奇答道，“鉆機平臺是用貧鈾穿甲矛炸開的，所以現場和鉆頭上殘留了貧鈾粉末。這種放射性元素會讓無線電通訊出現很規律的雜音，嗡嗡，嗡嗡的那種。而塵暴帶來的雜音就很雜亂，毫無規律可循。所以，我只需要對比著聽，鉆頭在誰那兒，誰的通訊就會出現兩種雜音的疊加，而且會和A小隊的通訊雜音相似?！?/p>

——是時候跟那幫畜生們算算賬了。

佩奇回頭看了一眼礦場的方向，在心里默念著。

【責任編輯：遲 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