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墻下

郭偉

鐵幕降下

攻克柏林后，根據波茨坦會議中英、美、法、蘇四國的秘約，戰敗的德國將一分為四，分別由四個戰勝國占領，其首都大柏林市作為特殊地段也被四國分區占領。由于意識形態上的差異，以美國為主的西方陣營與以蘇聯為主的社會主義陣營逐漸疏遠。1948年3月，美、英、法三國在倫敦舉行會議，決定將三國所管理的德國領土合并，組成一個德國西部的政權。對此，蘇聯也宣布著手建立東德政權。而柏林，成為兩大陣營角逐的中心。

西柏林面積為480平方公里，占整個柏林的54%，人口接近250萬。1948年6月24日，斯大林下令蘇軍全面封鎖西柏林，切斷了美、英、法管轄區內的水陸交通，停止供電、供煤，希望以此迫使西方世界放棄西柏林。而美國與其盟國則利用飛機實施空中補給，每天向西柏林空運大量食品與其他急需品，構成了人類航空史上空前壯觀的景象：從法蘭克福到西柏林的空中，有5層飛行路線同時并用，每層飛行路線之間的距離只有500英尺。在運輸高峰期，西柏林上空晝夜24小時飛機聲轟鳴不斷，平均每分鐘就有一架飛機降落。空運行動持續了近一年，蘇聯放棄了。

1949年5月23日，西德（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宣布正式成立。而東德方面也在同年的10月7日成立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由于得到馬歇爾計劃中的巨額援款，英、美、法控制下的西柏林迅速得到發展，被建成西方世界向東方世界展示資本主義生活方式的“櫥窗”。受到西柏林繁榮的物質文化生活吸引，大批東德的工人、知識分子以及各種專業人員爭相奔向西德。1945年到1961年間，約有250萬東德公民來到西德。

為了遏制人員流失狀況，更為了迫使美國及其西方盟國承認民主德國，赫魯曉夫決心對西柏林來個大動作。1961年8月13日凌晨，與西柏林接壤的東柏林街道上所有燈光突然熄滅，無數輛軍車的大燈照亮了東西柏林的邊界線，2萬多名東德士兵只用了6個小時，就在東西柏林間43公里的邊界上筑成一道由鐵網和水泥板構成的臨時屏障。此工程的代號被稱為“中國長城第二”。

死亡穿越

在柏林墻出現前，東西柏林的民眾是可以自由往來的，因為很多人的親戚都住在另一邊。由于兩德經濟發展不平衡，富裕的西柏林人更樂意到物價相對便宜的東柏林來消費娛樂，甚至在東柏林交往了異性朋友，以更方便在東柏林留住，而東柏林人又愿意在西柏林工作。13日清晨，隔著那一道鐵絲網，兩邊的人交談著、安慰著：一個青年正準備去東柏林迎娶他的新婚妻子;一位母親正為前一晚去西柏林祖父母家過夜的小女兒而心事重重;一位上夜班的丈夫與迎接她的妻子隔網痛哭。更多的人在一覺醒來后發現他們的生活已經就此改變，但是卻無能為力，他們只能呆呆地，哀怨地看著墻的對面，跟自己的父母兄弟、妻子兒女、親朋好友做最后的道別，互相鼓勵——無論是在西德還是東德，都要堅強地生活下去。

當天上午，大批西柏林人涌向柏林墻，向墻那邊的同胞投擲自己的通行證，身份證件。到東德軍隊能夠阻止這一舉動前，已有數以千計的證件落到了東德人的手里。他們借機混在返回西柏林的西德人中來到西柏林。隨后的日子里，更有數以萬計的東德人想法設法越過這道屏障。

在翻越柏林墻的過程中，最簡單的方法是跳樓，由于柏林墻是將城市一分為二，有些大樓位于東柏林，面向西柏林，逃亡的東德人只需站在窗前縱身躍向樓下西柏林人為他攤開的床單便大功告成。后來東德將柏林墻附近的大樓全部拆除，一位東德工程師設計了一個強力彈射裝置，從東柏林市內的高樓起跳，飛行數百米后，再利用自己制造的降落傘緩緩落在西柏林。

最能展現德國人工于計算，思維精密特長的逃亡行動是由37個西柏林青年完成的，他們歷時6個月，從西柏林挖掘到東柏林被接應者家的廁所里，整條隧道全長145米。為了不被地面的東德秘密警察發現，地道深入地下12米，并要求絕對不許做地面測量。57位東柏林人成功地從這個隧道中出逃。當一位五歲的小男孩被吊出隧道口時，他告訴隧道口的人們說：“這個大洞洞怪嚇人的，不過沒有野獸。”

1979年某夜晚，從東德一個家庭的后院升起了一個巨大的熱氣球。氣球下面的吊籃里裝著兩個家庭兩對夫婦和他們的四個孩子。這個氣球完全由這兩個家庭花費數年的時間手工制成。在此期間，兩個家庭自學成才，從材料學、工程學、氣體動力學、氣象學一直到建立家庭實驗室，最后成功的在家庭的后院里制作完成了這個高達28米的熱氣球！經調查，此熱氣球是歐洲歷史上最大的熱氣球，曾被記入吉尼斯世界記錄！

但是逃亡不會只帶來成功與歡笑，它也帶來淚水與死亡。1961年，十八歲的青年彼得·費希特爾在翻上柏林墻頭準備躍入西柏林時，隱藏得東德士兵開槍了，彼得身中數彈，原地墜落在東柏林一邊的墻下。他躺在地上流血不止，時間長達五十分鐘。這期間，他不停地呼喊救命。呼聲驚動了西柏林一邊的邊防軍人，他們仍過來一個急救包，但血將流盡的彼得已無力自救。當西柏林軍人們冒著同樣遭槍擊的危險，翻身躍墻將這位東德青年抬起來，再度翻躍大墻到西柏林一面時，彼得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

這是柏林墻自建立以來，第一位在逃亡中死于槍擊的東柏林市民。自柏林墻建成后，共有5043人成功地逃入西柏林，但在這組眩目的數字背后，是3221人被逮捕，260人受傷，239人死亡。

戈巴喬夫先生，請推倒這堵墻！

柏林墻不僅建在東西柏林之間，而且延伸于東西德邊界。它全長166公里，外圍是一道3.5米高的通電鐵絲網，鐵絲網與柏林墻之間有50米寬的空地，在這長160多公里、寬50米的無人地帶設有300個觀察炮樓、22個暗堡，數千個電子眼和250只警犬。柏林墻高4米，寬50公允墻的上端還焊接著光滑的圓形鐵筒，使人無法攀登。柏林墻的正式名稱叫“反法西斯防衛墻”，實際上，它成為兩大陣營較量的最前沿。克格勃和中央情報局在兩邊分別設有大規模的諜報機構相互敵對，蘇聯就在連接波茨坦與西柏林的格利尼克橋上與西方交換被俘間諜。

柏林墻的建立使美國及其西方盟國措手不及，惱怒之至，但除了發出警告之外，不得不把柏林墻作為既成事實加以接受。作為“柏林墻”事件的延續，美、蘇又開始了新一輪核武器軍備競賽。1963年6月26日，美國總統約翰·肯尼迪在柏林發表了題為《我是一個柏林人》的演講：“自由有許多困難，民主亦非完美，然而我們從未建造一堵墻把我們的人民關在里面，來防止他們分開我們。”

進入1980年后，東歐社會主義國家開始發生劇變，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推行“新思維”外交政策也放松了對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的控制。1987年6月12日，羅納德·里根訪問西柏林，他在勃蘭登堡門的柏林墻前發表演說：“戈爾巴喬夫先生，請推倒這堵墻！”1989年11月9日，東德新領導人克倫茨表示計劃放松對東德人民的旅游限制，但時任東德中央政治局委員的君特·沙博夫斯基對該命令產生誤解，11月9日晚20時整，他向駐東柏林的新聞機構宣布：“民主德國政府宣布廢除東德人旅行自由的限制！”記者們最關心的是聲明何時生效，沙博夫斯基說：“就我所知，這個決定將……將……立即生效。”

如同平地起了一個驚雷，成千上萬的東柏林人開始涌向柏林墻。當晚11時，位于東西柏林之間的波恩霍爾莫斯特拉塞檢查站最先移走了路障，柏林墻以及守衛它的士兵們終于結束了28年的尷尬使命。數以百萬的東西柏林人在街上狂歡，慶祝這一天的到來。許多分離了20多年的親人此刻摟抱在一起，開始是低聲的哭，再后來哭泣聲越來越大，最后一起哭泣。西德總理維利·勃蘭特曾說過“該在一起的，始終會一起”。1990年10月3日，德國實現統一。

傷痕未愈

柏林墻曾是世界最大的涂鴉博物館，從1970年代起各國藝術家紛紛在西柏林側的墻面大展畫技，產生了許多杰出的涂鴉作品，隨著伯林墻的倒塌，這些作品也毀于一旦。但柏林墻上鑿下的水泥塊和石頭，成了政治家們互相饋贈的禮物，收藏家與博物館也視其為珍貴文物。在接受德國捐贈給聯合國一截柏林墻的儀式上，安南秘書長說：“當你看著這堵墻時，你會驚異在我們想象中的龐然大物其實竟如此的單薄。也許這是一個啟示：人類的分裂并非不可逾越，思想和物質上的鴻溝可以填補。”

在柏林墻倒塌后，德國“統一總理”科爾曾承諾讓前東德的6個新聯邦州成為“欣欣向榮的土地”。轉眼間兩德統一已將近三十年，德國為之所做的努力或多或少已經有了一些成績，東德的一些城鎮尤其是萊比錫、德累斯頓等大城市，經過修復重建，已不見往日蕭條的景象。東德與西德的人民在生活中很多方面也都已經很難區分，但仍存在一些巨大的差異。與西部相比，東部在人均可支配收入、汽車數量、度假目的地偏好、全日制托管、流感疫苗接種、平均年齡、生育率等方方面面仍落后很多。

“歷史上從未有過兩個完全不同的政治體制能夠如此順利地統一在一起，但直至現在到未來，這種統一都比我們激動慶祝時想象中的那樣要更難實現。盡管東德與西德只分開了41年，算起來還不到兩代人的時間，但兩個地方的人民生活卻沿著迥然不同的道路發展。回想起來，曾經那個認為兩地能很快融為一體的想法真是不切實際。”德國柏林人口與發展研究所所長賴納·克林霍爾茨說。

1993年，—堵長約70米的新柏林墻樹立了起來。德國政府希望德國乃至全世界的后來者記住這座象征著國家分裂的標志性建筑，以及那埋藏在幾十年分離歲月里的淚水，絕望，死亡和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