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嘯川

TeamLab 《水晶宇宙》, 互動燈光雕塑裝置 LED 無限變化 聲音:TeamLab2015。

克里斯蒂安 · 波爾坦斯基《機遇 · 命運之輪》,第54屆威尼斯雙年展法國國家館展覽現場,2011。

克里斯蒂安 · 波爾坦斯基《后來 · DOPO》,馬里奧 · 梅茨基金會展覽現場,意大利都靈,2015。

徐冰 《天書》
近年來,遍地開花的“網紅展”因為光怪陸離的聲光電展示效果成功圈粉了一大票原本跟美術館無緣的年輕受眾。因為互動性強和拍照好看,在社交媒體上打卡爆紅造成的二次傳播,使得更多好奇的年輕群體涌向美術館。從第一個吃螃蟹的TeamLab開始,首次在國內露面時一度因為太過低齡化遭到口誅筆伐。
藝術是開放的,當時誰也不曾料到后來TeamLab火遍大江南北,各地巡展賺得盆滿缽盈。自此之后,“沉浸式”展覽這個名詞正式為人所知。各色新媒體展覽有如雨后春筍,就連嚴肅的中國美術館也涉足其中。曾經在798看展時聽到路人吐槽影像藝術,“難道每個人都開始懂影像了嗎?我不覺得。只是大家沒有東西做了,忽然想到還可以做影像”。把“影像”換成大行其道的“沉浸式新媒體展”似乎也沒有什么違和感。
“網紅展”這個詞乍聽有炒作的嫌疑,一些美術館紛紛避諱,在采訪時婉言謝絕且明確表示劃清界限。在聽著刺耳的同時,除卻圈錢之嫌似乎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以今日美術館為例,為了維持夏季的基本運轉每月至少需要支付150萬元左右。而皇帝女兒不愁嫁的中國美術館則任性多了,君不見火熱到排隊排到幾十米開外的展覽,僅展十天已是司空見慣。大多數美術館先要解決生存之道才能談如何生活,這里的“生活”就美術館來講則是其不同于畫廊而言的學術定位了。這也是美術館有別于其他長期或臨時承載文化性質的商業空間的不可替代性。如何平衡生存與生活?網紅展是寓教于樂還是華美而空洞的袍子?我們邀請了背景迥異的8位嘉賓,以不同的角度從美術館、策展人、和媒體人的層面一起探討。
“沉浸式展覽”這一說法本身就有很大問題,無非是這幾年隨著新媒體藝術的發展而興起的一個不太高明的商業概念。什么叫“沉浸”,如果說搞點燈光音效LED屏幕,插上電BlingBling一下就是“沉浸”,那文藝復興時候的藝術難道就不“沉浸”了嗎?米開朗基羅《創世紀》的西斯廷教堂不也是“沉浸式展覽”嗎?TeamLab《花舞森林》這種展覽,從商業角度看確實是門好生意,但從藝術性來講幾乎毫無意義。美術館應該創造一切有利條件吸引與培養觀眾,也應通過學術和公教活動與觀眾更好地交流。但不必盲目追求觀展人數的數量,展覽本身的知識含量藝術價值永遠是第一位的。

鄭聞 策展人
有天我開玩笑地說,“流量經濟和眼球經濟的當下,不能吸引文藝女青年們蜂擁自拍、擺拍的展覽是不是都不能算好展覽?美術館成為了刷屏自戀的攝影棚,在美術館票房面前,網紅和文青才是主演,藝術只是背景,刷屏才是王道。”但我并不是在抱怨或者批判,而是在描述一個客觀事實,如何在娛樂主義與消費主義操控的媒介社會中,用這個時代特有的方式去打造美術館打造展覽,輸出藝術和知識,是對我們所有同行的考驗。
帶有互動性且適合拍照的新媒體藝術展,讓民眾有機會先進入到藝術的場景中,然后再逐漸地去了解一些更嚴肅的藝術,是特別好的路徑。對這些展覽的爆紅和刷屏,我是樂見其成的。

謝曉東 在藝APP創始人
商業性的展覽過多肯定會影響美術館的學術定位,但是有一些展覽本身,又很難講其不具備學術性。包括一些知名的藝術家的回顧展,學術性和流量兼得,兩者并非截然矛盾。現在看展的主力軍有相當一部分是90后、00后,網紅展成為年輕人的打卡圣地。這種親民往往意味著低齡化去迎合這些年輕的人群,但有些也適合全家人欣賞,還有一些大師展,也會有很多成年人去看,所以不一定絕對意味著低齡。
很多美術館現在的經營還是面臨很大的挑戰,首先是沒有關注,所以借助網紅展獲得更多的流量,這是對美術館經營的正反饋,幫助其更好地持續性經營和發展。但是美術館必然有它的學術定位,比如要收藏,要進行嚴肅的學術展覽,要進行更多的藝術公眾教育。如果一個美術館過分地主打網紅展吸引人流,那么則變成了另外一種性質的畫廊,并不可取。最好能夠在兩者之間形成一種平衡。
所謂網紅展并非以“網紅”為前提,藝術展覽的檔次是與藝術家的思維意識創造力和展覽場館的實行能力有關。除此之外,我不知道用什么來給藝術分檔次。一個展覽是否引發了大流量的參觀和藝術質量無關,形成了網紅現象級的展覽和如何評價展覽檔次更是無關,因為美術館的學術水準不是建立在專業觀眾和大眾觀眾的對立二元論上的。

鞠白玉 編劇、藝術評論人
“親近大眾等于影響學術定位”或“展覽太親民等于低齡化”這樣的說法和認知我覺得很奇怪,可能我們應該從頭重新對美術館的功能進行認知。公共美術機構的公教功能應該排第一位,美術館的美育功能應該建立在面向公眾的推廣和引領之上。如果粗暴地將所謂精英藝術和公眾對立化,那美術館的職能是什么呢?為何大眾是藝術的對立面?美術館成為打卡勝地是個好現象,每一份體驗和感知都是寶貴的,觀看和鑒賞藝術并不是專業觀眾的特權。對于藝術界,對于公眾,真正糟糕的事情從來不是“美術館是否放低了身段”,而是專業人士對公眾的優越感、藝術家萎靡的創造力、機構和策展人的學術腐敗以及權力斗爭,是這些使得美術館的展覽水平下降。
每個機構有不同的訴求,每個展覽都很用心,如果從“沉浸”本身來說的話,真的都還挺沉浸的,這也正是我說的藝術不分檔次的問題。可能今天被忽視的藝術,之后會變得非常重要。七八十年代的當代藝術就是很好的例證,那時候可能沒有人拿星星畫會跟全國美展比檔次,今天看二者都是極其重要的,誰更親近大眾,更學術呢?我說不好。

郭成 資深媒體人
美術館展覽太親民是否等同于低齡化?我覺得有待商榷,也沒有人說看不懂才是好展覽,《清明上河圖》大家不是都排隊看嘛。如果流量是考核美術館績效的指標,那能成為打卡勝地自然是好事了。有打卡才有流量,才能賣門票,賣衍生品,財政撥款的美術館更應該有流量。那么大空間沒人去,放那你不心疼嗎?
很多美術館不得不面對一個問題,大多學術性展覽的觀眾非常少,往往開幕就是閉幕。美術館作為一個知識生成和傳播的機構,必須面對大量的觀眾,參觀人數上升也有利于推廣學術性展覽。當然,除了流量增加以外,也讓更多的年輕觀眾走進美術館,拓展觀眾群。

高鵬 今日美術館館長
我并不認同觀眾看展為“打卡”的說法,這很不尊重觀眾。美術館是面向觀眾服務的,讓他們先走進美術館,才會有后話。當然,美術館不能以取悅觀眾為目的,但任何不尊重觀眾的美術館最后都會被觀眾拋棄。中國依然處于美術館發展的初級階段,做一兩個學術展覽就倒閉的美術館比比皆是,其實這是對公共資源的極大浪費。大型美術館運營不同于個人藝術家工作室及小型學術研究機構,需要綜合很多原因,西方的美術館運營經驗并不完全適用于中國,我們前面還有很長的一條路要摸索。
美術館是都市物質和文化積累的成果與搖籃,因此美術館的工作總是和所在時代的社會人文、集體審美、所在城市文化等層面互相重疊和滲透。但在今天,這種文化性質不僅僅是美術館所獨具,很多的城市商業綜合體和社區也在長期或者臨時性的承載著這樣的功能。我認為這個時代的特征就是各個事物、空間和個體在時代的裹挾下飛速切換狀態。反過來,觀眾走入美術館的動機也更為多元化,傳統策展人設想的觀眾對審美知性的體驗和追求,其實已經浸透在休閑生活、社交需求、審美消費等各個導向的過程中。

尤洋 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副館長
美術館的存在意義除了在于探索實踐和梳理藝術系統內部的邏輯,也在于建立城市的公共空間,甚至很多美術館已經將這一使命拓展到自身實體空間以外的其它社區。今天很多展覽吸引觀眾的量級非常可觀,這些展覽或在視覺效果上,或在內核人文上,與市民日常生活的經驗關聯更為緊密,自然也更容易激發觀眾的參與熱情。我覺得這也是一種有效的方式:美術館作為平臺,邀請廣泛的公眾參與討論藝術的社會價值,并且同時構建了藝術在文化意義上的普遍性和共同性。

奧拉維爾 · 埃利亞松 《圓角》(0°,18°,36°,54°,72°,90°)。裝置:層壓彩色玻璃、不銹鋼和鋁 ,234×90×90cm ,2018 。

奧拉維爾 · 埃利亞松 《聲音銀河》,裝置由27盞燈組成 ,每盞燈直徑58-70cm,2012。
顯而易見,沉浸式、體驗式的展覽更容易獲得觀眾的喜歡,這種喜歡是一種近乎源自電影2D、3D視聽模式之后的一種全景式觀看。這與VR的原理有一定的關聯,但并非是藝術作品觀看的延伸。沉浸式展覽的流行與它的稀缺性、體驗性、交互性有關,是屏幕時代的現實原景。從展覽觀看的角度來說是一種顛覆性的新方式,讓傳統的展陳方式走下神壇。從策展角度來說,它提示著多形式的表現方式逐漸成為展覽呈現過程中不可忽視的手段。不難看出,觀眾對沉浸式展覽的喜歡提示著觀眾在展覽中的重要性——這個重要性不能簡單地稱之為參觀人數的增多,他們的觀展意識以及展覽對觀眾的喚起意識都在不斷加強。

藍慶偉 廣匯美術館副館長、策展人
美術館成為打卡圣地的核心問題,便是美術館如何成為一個不可替代的空間?這是關乎打卡與再打開的持續性問題。如果是一個同質化的展覽空間,那么這種“打卡”可能是基于某個展覽或者活動,而非美術館自身的魅力,同時這也是美術館在成為打卡圣地的主動與被動問題。
目前看來,“沉浸式”的藝術展有些只是因為它是個流行詞語,推廣時借用一下。大部分仍是以通過感官體驗營造奇觀為主,或者說是在視覺藝術語言上的擴展。盡管不同展覽有不同的問題指向,但同時也預設了不同的背景的受眾群體,最理想的狀態當然是質、量兼收。策展人和主辦機構是展覽、作品、藝術家和觀眾之間的信息中轉站,成敗的關鍵在于他們是否具有準確的判斷力、是否制定了有效的市場推廣策略。有些展覽對觀眾背景本來就有比較特殊的專業要求,不能用絕對數量來比較,策展人和主辦機構要有觀眾分層意識,不能是一筆糊涂賬。

王曉松 策展人、藝術評論人
這兩年在美術館有不少人不看作品只顧自拍,還有經紀人組織網紅拍攝。在我看來,傳播途徑和手段只要合理有效,都不應該拒絕,因為它和美術館、博物館以及展覽的專業度也并沒有必然的因果關系。看這些年的打卡勝地、網紅展,令人興奮地發現了很多此前沒有的東西,但在藝術的問題意識上卻不見明顯的長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