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氣

王鼎鈞

人的模仿本能往往終生不竭。人一生搜集別人行為的“樣本”，一旦自己面臨同樣的問題，就會想一想別人是怎樣解決的。這是一種極其嚴肅的功課。

史可法的行為太像文天祥了，以至傳說中他是文天祥轉世。而文天祥作《正氣歌》以明志，歷數前賢成仁取義的壯烈事跡，浩浩然有集大成的意思。楚漢相爭時，王陵的母親為了使兒子安心歸漢，斷然自殺。到唐朝，就有王義方的母親自比王陵之母，希望兒子能學王陵。范滂是賢臣，范母是賢母。到了宋朝，蘇東坡想做范滂第二，蘇母也自認為可以不讓范母專美于前。

所謂風氣，就是大家都模仿一個人，或者大家彼此互相模仿。太史公作《游俠列傳》，特別標明游俠人物間的歷史關系：曹沫之后一百六十七年，有專諸之事；專諸后七十余年，有豫讓之事；豫讓以后四十余年，產生了聶政；聶政后二百二十年，有荊軻之事。前后繼承，彼此輝映，一目了然。在這期間，追慕專諸、荊軻之風但不夠資格在歷史上留名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這就是風氣。

一種負責的人生態度要考慮兩個問題：一、我要學別人的哪些行為；二、我有什么行為可以做別人的榜樣。前者是接受影響，后者是留下影響。

（隨 心摘自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人生試金石》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