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昉
在美國電影《西雅圖夜未眠》公映并引起轟動之后,西雅圖市的市長要求城市燈光徹夜不熄,西雅圖自此成為名副其實的不夜城。
但是,與藝術作品中所描寫的不同,西雅圖人其實是習慣早早入睡的。這也和美國其他都市人如紐約人習慣于享受夜生活有所差異。不難觀察到的是,西雅圖人早睡是為了早起。
我在西雅圖有過幾次清晨趕飛機的經歷。剛剛五六點鐘,高速公路上便車水馬龍,機場內外更是擁擠不堪。我曾經向美國朋友請教,西雅圖人何以如此早睡早起,回答是:為了趕上東部的生活節奏——無論就傳統形成的習慣而言,還是就現實經濟生活的需要而言。
趕早的西雅圖人,搭飛機的是為了在白天趕到東部,以便能夠工作;不搭飛機的則是要直接與東部的經濟活動接軌,比如說紐約股票交易所是按照東部時間開盤、歇盤的,華盛頓特區的政治家也是按照東部時間發表講話、發布新聞和進行辯論的。歷史上,政治、經濟和文化的中心最早在美國東部地區形成,以至一個一體化的國家,一切活動都要以那里的時間和節拍為準。用美國人的話說,這叫作catch up。這個詞組被當作動詞使用時,恰好是經濟增長理論中所謂的“趕超”。
西雅圖是華盛頓州名氣最大的城市,位于美國本土的西北角,大抵與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在中國所處的地理位置類似。其實,中國地域廣闊,由東至西跨越了5個時區,烏魯木齊時間就比北京時間晚兩個小時。
與美國不同的是,中國實行以北京時間為準的統一時區制,而放棄了考慮地理位置造成的時間的自然屬性。進一步的不同由此產生:與美國大陸分不同時區,但人們在實際生活中追趕經濟中心的時間表不一樣,雖然中國的時鐘是統一的,人們卻按照自然的地理時間作息。在生產和生活的節奏上沒有能夠“趕超”,經濟增長也就很難做到“趕超”。
從認識時間到度量時間、掌握時間、形成時間文化,從觀察晝夜交替、春去秋來,到利用日晷、水鐘,直到發明機械鐘,進入數字化計時時代,人類與時間及其計量方法的關系史就是一部科學與技術進步的歷史。隨著時間計量越來越精確,出現了兩個新事物。
第一個是權威,不僅是政治的權威,更是經濟的權威。一個地區作為經濟中心的真實含義,就在于其作為時間標準的地位;而其他地區與經濟中心的一體化,也是指這些地區對該中心時間的尊重和遵循。第二個是生產率。正如美國經濟史學家戴維·蘭德斯指出的:“勞動生產率概念是時鐘的副產品。”有了精確計量時間的手段,時間便成為一種最為稀缺的資源,用時間來度量生產效率就成為必要。
據考證,人們一致認同的時間起源于火車時刻表的統一。即便到了工業革命蓬勃發展的時候,英國各地仍然使用自己的時間,因此,最早在1784年出現的具有時刻表的馬車載運服務,只能標明出發時間而無法確定到達時間。直到1847年,各家從事火車載運業務的公司才聚集在一起,編制了以格林尼治時間為標準的火車時刻表。隨后,在各行各業紛紛仿效的情況下,1880年英國議會通過立法,把格林尼治時間定為法定的標準時間,從根本上改變了自然經濟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順應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要求。
不同的時間概念和觀念,代表了不同的文化以及這種文化所屬的經濟發展階段。
早在5000多年以前,古巴比倫人和古埃及人就學會了計量時間。但真正意義上的鐘表(機械鐘),是在13世紀由地中海國家發明的。從機械技術上講,西方國家壟斷機械鐘的制造長達300年之久;而從精確度來講,這些國家占據了更為長久的統治地位。與此同時,西方國家長期以來成為世界經濟的中心,以至于任何試圖趕超的國家,都需要“對表”——借鑒先行者的科學、技術、生產方法、觀念、文化。一些國家和地區,甚至還照搬其意識形態、法律制度等。許多在近代落伍的民族,都有過拒絕“對表”的教訓。
例如,帝制時期的中國,朝廷把西方傳進來的時鐘看作是奇技淫巧,僅僅將其當作玩物賞玩,完全沒打算學習其制造技術。我們錯過了“對表”或趕超的機會,攜自身數千年的輝煌文明,反而遠遠落后于西方諸國。
據經濟史學家麥迪森估計,在整個18世紀,中國還保持著比歐洲高的GDP增長率,而從那以后便逐漸衰落,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時,GDP增長率一直為負數。
有人在31個國家進行過一項題為“生活步調”的比較研究,用“在城市人行道上的行走速度”“郵局職員售出一枚普通郵票的速度”和“公共場所時鐘的準確度”衡量人們的生活節奏。該研究最后以“時間的地理分布”為題發表。榮膺生活步調最快頭銜的5個國家分別是瑞士、愛爾蘭、德國、日本和意大利,被認為生活步調最慢的5個國家分別是敘利亞、薩爾瓦多、巴西、印度尼西亞和墨西哥。美國名列第16位,恰好居中游。人類學家在特利尼達和多巴哥觀察時發現,如果一個聚會計劃在傍晚6點鐘開始,人們到了6點45分甚至7點才會露面,并且不無自豪地說:“任何時間都是特利尼達和多巴哥時間。”
拒絕“對表”,意味著頑固地保持自己落后的時間價值觀,按照經濟增長理論的說法,就是拒絕改變自己的經濟穩態。由此產生的后果則是不能形成并積累進行趕超所必要的條件。這些條件包括科學技術水平、人力資本、生育觀念、市場制度、投資環境等。
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中國實行的改革開放,其含義就是面對現實,承認經濟與技術上的落后,與發達國家“對表”。新世紀伊始,中國加入WTO,進一步把自己的時間表置于國際法的框架內予以規范,以更加準確的時間作為參照系。對于西部大開發等戰略來說也是同樣的道理,經濟落后地區需要在技術、體制、市場發育程度,乃至生活節奏諸多方面趕上發達地區的鐘點。
波音公司至少是與微軟齊名的大企業,曾經把總部設在西雅圖。然而,盡管西雅圖市市長、華盛頓州州長和當地老百姓一再挽留,波音公司還是將總部遷到了芝加哥。公司老總解釋說,把這樣一個國際化的超級企業設在天涯一隅,實在是不方便。僅僅從這里飛到首都華盛頓特區就需要6個小時。作為如此龐大企業的領導人,每年要進行很多次這樣的飛行,加上時差,每次花費的時間竟有10個小時。
無論是離去的還是留下的西雅圖人,無論是比爾·蓋茨一類的名人還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其匆匆行色所告訴我們的道理是:不“對表”是不可能趕超的。
(夕夢若林摘自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卑賤者”最聰明》一書,勾 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