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洛斯的墜落

張佳瑋

荷蘭大畫家勃魯蓋爾有一幅奇妙的畫叫作《伊卡洛斯的墜落》。

伊卡洛斯的故事廣為流傳：希臘神話中的少年，和父親用蠟在身上粘了一對自制翅膀，飛離克里特島。因為離太陽過近，粘住翅膀的蠟熔化了，伊卡洛斯跌落海中死去。這是人類史上最初的飛翔悲劇之一。

然而，勃魯蓋爾的畫里是另一回事。在這幅畫里，最先引人注意的是低頭犁地的農民、田野與馬駒，暖色調的衣裳在整體碧藍的畫里尤其顯眼。接著是山坡上放羊的牧人，雙手抱懷，拄著一根木棍，望著左側的天空。蔥蘢樹木，一片海岸，仿佛田園牧歌。下面是大海，張帆的大船浩然航行，正出海灣向遠方海平面駛去。視點選在高高的海岬上，仿佛是一幅完美的海岸風景人情畫。

風景如此美麗清澈，但是，作為主角的伊卡洛斯呢？

你得非常細心，才能看到畫面右下角，在一片碧藍海浪里，陽光照著兩條即將淹沒的腿，以及海面散落的白色羽毛。那就是伊卡洛斯。他剛企圖追求人類飛翔的極限，剛被太陽烤化了翅膀，剛墜落到大海里去。

然而農民低著頭犁地，牧人悠閑地望著遠方，沒有人看見從天空落下的這個少年，沒有人知道這一幕地道的希臘悲劇情景。船上的水手是否看見有人墜落？不知道，他們似乎無動于衷。整幅畫太寧靜了，碧藍，澄澈，冷靜，嫻雅。馬在耕地，羊在吃草，人在勞動或休息。

飛翔的伊卡洛斯獨自死去。

這幅畫更殘忍的一點：人的悲歡豈止不相通，大多數時候是全然麻木無感的。勃魯蓋爾并不刻意抨擊這一點。他畫了一輩子農民，很了解普通農民或曰普通人的本性。他只是平靜地描述了這一點，一幅風景畫，一群各安其所的人，一個不起眼的海難者及他最后留下的兩條腿與翅膀，一個題目，就描述了這一切。

大多數人有意無意地避開了他人的悲劇，一個個體的悲劇對他們而言并沒有什么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