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汁烤翅與守望的燈塔

小熊洛拉

那個人推門進來時，店里的人已經走了大半，京嶼的烤架上只剩下最后一對雞翅。撒著白芝麻和孜然粒的雞翅泛著誘人的光澤，那個人停在小吧臺前有點出神地看著這對雞翅。京嶼同他打了一聲招呼。

“一個人來玩嗎？”京嶼把雞翅遞過去時微笑著問。

“嗯。”

“送你一杯檸檬水。”

“嗯……謝謝。”他接過水杯后愣怔了片刻，忽然醒神問道，“島上是不是有座燈塔？”

“嗯，燈塔在小堡礁那邊。你要去嗎？”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眉心蹙著，很是躊躇的樣子。

第二天，他很早就來了，一直坐在靠窗的位子在一張畫板上涂涂抹抹。一張紙涂抹了一天也沒出現什么像樣的畫面，只隱約能看出上面有個燈塔的影子。

京嶼端了一杯檸檬水走過去給他說：“燈塔不是長這個樣子啦！”

他抬頭望著京嶼，京嶼嘴角噙著笑，一雙眼睛閃著光。他忽然想起她的眼睛，她眼睛里從沒有閃過這樣的光，就像一汪沉寂的夜湖，月亮也無法在里面投映出倒影。

那一瞬間他的心痛了起來。

“去看看啊，燈塔很美的。”

“我……大概沒有勇氣吧。”他的聲音格外沙啞，“兩年前島上有一艘出海的游船在暴雨中翻了……”

數十人葬身大海，只剩下為數不多的幸存者。而這些幸存者日后都不得不依賴心理治療才能走出那段噩夢般的記憶。

“當然也有人終其一生都不想走出來。”

那個不想走出來的人就是辛白。

身為心理醫生的他第一次見到辛白時，她半張臉腫著，臉上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一點兒情緒。他清楚那腫脹的，半張臉是因為掌摑。辛白之所以會成為幸存者中的一個，是在大浪卷來的時刻被她剛剛訂婚的戀人拼命甩出甲板，她的手才能抓到救生船的繩子。而那天辛白剛剛參加完戀人的葬禮，哭到幾乎昏厥的戀人的母親撲過來狠狠地掌摑了她：“他是為你死的，為了你啊！你怎么哭也不哭一聲？”

辛白始終一滴眼淚也沒掉。

她已經不會哭了，她的心沉甸甸的，像是被冰封在了那場暴雨里。

是辛白的爸爸把她帶到他的診所的。

她不主動跟他講話，但只要他問，她多半都會認認真真地答，目光專注態度誠懇。但他知道自己一直沒有突破她，她整個人始終隱藏在一堵堅硬的圍墻后。

治療進行到第十個月時，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他們被困在診所里。她有些倦了裹著毯子睡在那里，醒來時天已經黑透了，雨也停了。

“去吃點東西吧。”他忍不住跟她提議，雖然明知道身為一個心理醫生不該對自己的患者有這樣越矩的行為。

他們走到樓下，在不遠處的燒烤店前她停下了腳步。那天她點了好多蜜汁雞翅，吃到一半忽然落下淚來，淚水漸漸洶涌，最后變成了號啕大哭。

后來他才知道那是她的戀人曾經最愛吃的東西。

這件事之后她就真的開始好轉了，臉上漸漸有了微笑甚至能如常地同家人談笑。她爸爸打電話過來感謝他，他一口氣哽著無法應聲。他曾故意路過一次她工作的地方，看到她和幾個同事一起吃午餐，其他人說說笑笑，她坐在一旁也跟著微笑。那一瞬他知道她只是努力假裝好起來了。

幾個月后，她找到機會重新回到了這座島上。又過了幾個月，她得到了在燈塔上工作的機會。

“有燈塔的光照亮，迷失在海上的他就不會那么孤單了。”這是哭過之后的那天夜里辛白唯一對他講過的真心話，“所以……我想去那座島上守著燈塔。”

“而我……想守著她。”心理醫生一只手撫過自己畫的燈塔，眼睫微垂終于有勇氣對自己承認，“不但沒有治好自己的患者，反而愛上了她……我實在是太不專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