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為父子

徐蓉

蘇北醫院8號樓六層的血液病患者，如果“運氣”尚好、治療順利的話，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回到醫院做下一期的化療。所以在一個醫院治療兩三年后，很能認識一些病友。

那位大學畢業就生了病的孩子，雖然未與我父親住過一間病房，但進進出出總能在走廊上、病區里看見他那須臾不離醫院的父親，或者是在熱飯菜、洗衣服，或者在問詢醫生護士，晚上就睡在醫院的走廊上。他總在醫院里守著，人又樂觀外向，到最后幾乎所有陪護的病人家屬都與他熟悉了。

生病的兒子是家中獨子，夫婦倆都是大高個兒，兒子也長得高高大大，十分帥氣。大家都覺得這孩子長得實在是好，常常向那當父親的夸獎，做父親的也很是驕傲，有一回就拿出自己年輕時在部隊當海軍的照片給大家看，說明兒子長成這樣是因為有他優良的基因。確實，父親年輕的時候也相當帥氣。

兒子24歲，大學畢業不久，在西安一所大學學的建筑管理，如今在一家工地工作，身體原本好得很，也不知怎么就生了病。

孩子母親工作掙錢更多一些，所以一直是父親長守醫院。家中因為有房屋拆遷，所以治病的錢目前還不算太吃緊。一家人全力以赴，分工很明確：母親掙錢，父親陪護，孩子治療。

這位父親的付出可謂是全身心，他不僅在醫院里日夜陪護，最為少見的是他兒子每回需要用血小板，都是他親自跑去獻血中心獻了后，點對點地輸給自己的兒子。醫院里除了他，似乎還沒有別的病人家屬這么做過。

輸血小板對病人而言是一件大事。因為血小板的保存期很短，需要用時都要提前預約，挺緊張的，每回都擔心預約不上。另外，血小板一份也比較貴。

病人一旦血小板很低，會有很大的出血風險，包括腦部、內臟等身體各個部位的出血，更不用說身上會出現許多提示性的出血點。許多病人最嚴重的癥狀就是化療之后血小板一直不能上升而宣告不治，所以逢著輸血和血小板的時候，我們都要在心中祈禱病人平安，也感謝那些默默不知名的捐獻者。

“兒子用我的血小板，可以隨用隨供，我們父子之間應該更配型，感覺更放心些，而且我的身體也挺壯實的，血小板間隔半個月就可以獻一次，所以一直就是用我自己的，沒用過別人的。”父親說起來又認真又自豪。

兒子的治療一直挺順利的，一家人看著也非常樂觀。都以為這孩子越治越好了，可病還是復發了。那天看電影《我不是藥神》，電影中呂受益的病復發了，看得令人揪心。醫院里真實的治療情況其實遠比電影里看著的更讓人觸目驚心。

我父親也復發了，又住進了醫院，暫時還沒敢告訴他。那位孩子就住在父親隔壁的單人間。這次一見，卻是嚇了一跳，因為他滿面變得烏黑，簡直和以前判若兩人，醫院里沒有任何其他病人變成這樣。不過，我們還和以前一樣和他平常地打了個招呼。對于自己容貌的變化，兒子似乎不甚放在心上，笑著說：“現在照鏡子，我常常要被自己嚇上一大跳。太嚇人了！”

這滿面烏黑的，醫生講可能還是因為血小板低而引起的。父親已經又為他獻過一回血小板，已經輸進去了。過了幾天，面色慢慢褪了一些，不那么黑了。可病卻并未好轉。孩子的血小板一直不能上升，發熱卻是不斷，誰的心里都清楚復發的兇險。孩子的母親也不再工作，夫婦倆都在醫院里陪護。這樣一種病的治療，需要大量的金錢、精心的照顧，還要驚人的好運。已經治療了兩三年的他們仨心里都早已經明白，也許哪一天，“運氣”就不再站在他們這一邊。

兒子最終沒有治好。我的母親告訴我，兒子到最后時刻都很清醒，他安慰爸爸媽媽不要難受，對他的爸爸說：“下輩子我們再做父子，讓我做父親，讓我可以照顧你一回。”

（高廣平摘自百度 圖/張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