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花眼鏡

林芷奇

那件事已過了好多年。就在那靠著地平線緋紅的天空，被潑上橘子汁的云團的寧靜的黃昏里，泛黃日記本的一頁再度被翻開。不知第幾次留在日記本里，暈開了焦墨筆印。它，再次喚起了那時的故事。

如今想起，它是最讓我深銘肺腑的——那一年的家長日，一副老花眼鏡。

就在老師緩緩念出我的名字后，父親就迅速走到了老師面前，拿出了他那寶貝的老花眼鏡，將它平放在桌子上，才安心地坐了下來。父親先是了解我在學校的情況，再與教師分享一下我在家的狀況。那時，父親與老師并沒多聊，他的心里關心的都是我的成績。終于到了最后的環節——拿成績時，父親已“萬事俱備，只欠成績單”了，早把老花眼鏡給“掛”上了。在那剎那，我的眼里并不是那成績單，而是那些同學甚至是家長對父親的指指點點。什么“老土”“鄉下佬”，句句震動我的耳膜。我們兩父女像是當眾獻丑，我的臉頰頓時紅了起來。“爸，你看完了嗎？快把眼鏡脫下，好嗎？很多人都在看呢。”“那就給他們看吧！沒關系，反正別人的目光并不是重點。”對于父親的無所謂，我實在無法理解，也不能接受。當時我的心在胸中燃燒著，似乎也有些瑟瑟發抖，我咬緊了唇。“爸！你知道你的眼鏡很丑嗎？”我把那老花眼鏡拔起，使盡全力將它往地上扔。父親因吃驚眼瞳都放大了，而老花鏡跌在地上“宣布死亡”——碎了！之后什么我都不知了，只知道那時父親的表情無法用言語形容。而我也沒給父親好臉色看，那是我第一次與家人發那么大的脾氣。

現在回想起，當時的我確實乳臭味干。那一晚父母的對話，證明了我的無知。那對話，至今依舊在我耳邊回蕩。

“我這副老花眼鏡很丑嗎？女兒好像非常討厭。”“但以我們現在的經濟情況，這副也算挺不錯了。”“我想我需要再加班了，至少也要買副像樣的眼鏡。”“可是……上次你還因此病倒了呢！”“沒關系，沒事的，這次注意點兒就行了。”“唉，看來我明天可要教訓你女兒了，太不懂事了！”“不用，她還小，還不會想，就別和她計較。這眼鏡就扔了吧，反正碎了也補不回了。”說著，父親就將那傷痕累累的老花眼鏡丟入了垃圾桶里。

這就是我想要的嗎？為什么我那時如此殘忍地摧毀父親的自尊？那后悔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從眼角悄悄滾落下來。父親只是個不被重視的文員。而且父親以微薄的薪水披星戴月，只為了讓我們一家能糊口飯吃。我明知這些，卻還是以這樣的態度去“報答”他？

父親曾經也擁有極好的視力。但這卻因日常用品的價格光速般上漲，父親為了穩固飯碗開始在孤獨的黑夜里馬不停蹄工作，而有了改變，或許，他也因職業的關系而眼睛長期與電子用品貼在一起也有所關聯。因此，我與父親的時光被時光老人一點一滴偷走了，甚至要見上一面也難如登山。就在那時候，我見到了那位不知何時艾發衰容的父親，一條條曲折不均的像是墻上斑駁的印記，它爬滿了父親的面容，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父親疲憊的面孔讓我驚訝：“父親到底在多少個夜里工作才變成這樣的？我都快認不得他了。”

那時，時間老人送了他一份禮物。“奇，這是什么字？報紙為何蒙蒙的？是不是報紙印錯了啊？”父親吃力地看著報紙，讓我有了一絲恐懼。“爸，是政府的‘政字呀！爸，你怎么了？我們去檢查眼睛，好嗎？”就在我與母親的催促下，父親總算被我們“半拖半拉”帶去檢查眼睛。盡管父親還在路上碎碎念，卻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檢查結果出爐，以確定父親視力已衰退，從此需佩戴老花眼鏡作為輔助，但父親似乎無法做出準備迎接這個事實。

或許從那刻起，我便踏上了后悔之路……

“奇，很漂亮吧！我挑了很久才找到的。”父親帶上了他的老花眼鏡，喜上眉梢與我炫耀。那時我猛然發現我們雖然是父女，但審美觀卻判若云泥。望我沉默，父親也打破了寧靜。“哇，我終于可以很清楚的看報紙了。”我決定不破壞父親的心靈，只隨便說了“是啊”。為了讓那眼鏡無法在我的視線里晃悠，我立即轉身回房，只留下父親空蕩的眼神。

那時父親會有什么感受？女兒的敷衍，女兒的頂撞，女兒的無禮。我想父親的心或許已經被掏空了。

突然閃過那個畫面——那是家長日那天的凌晨。父親坐在凳子上，清洗著心愛的老花眼鏡，說是為了看清楚我的成績。“爸，可以別帶老花眼鏡嗎？我會把分數念給你聽的。”“不行不行，到時候你欺騙我該怎么辦？”

好想再回到那時光，改變我與父親的歷史，或許今時今日的我不會留下遺憾。

我還記得，那時我躡手躡腳把老花眼鏡拿了回來，放在我房間最深的角落里。也許父親也不知，這破碎的老花眼鏡成了他無意中留給我最有價值的遺物。

（指導教師：陳俊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