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佳妍
暢銷40年后,《醒來的女性》第一次全文引進中國。在這40年中,這本女性主義小說全球銷量2000萬冊,一直在等待女性真正覺醒的那一天
一個晚上,美國郊區高級住宅,主婦米拉在等丈夫回家。
某種程度上,她“算是贏家”:體面的丈夫、漂亮的房子、聽話的兒子、錦衣華服。她還保持自尊——做家務出于自愿,她認為自己在“那套規則”下適者生存了。
她聽見丈夫進門,在黑暗中倒了酒,“我有話對你說。”丈夫說。這氛圍真是妙極了,她想“今晚月色真好”。“我出軌了,我要離婚。”她聽見丈夫說。
在《醒來的女性》中,美國作家、女權活動家瑪麗蓮·弗倫奇用一群女人的故事講出了“那套規則”:“只有女人會懷孕、需要帶孩子,其余規則都是從這一規則中派生的。要毀掉一個女人,只需把她娶回家。”
這本出版于1977年的書當年因觀點激進備受爭議,但仍居《紐約時報》排行榜首,全球銷量2000萬冊,翻譯成22種語言,成為現象級暢銷書。當時評論“全世界女人都在讀這本書”,該書甚至推動了第二次女權主義運動。
暢銷40年后,這本書第一次全文引進中國。中文版編輯任菲表示這部書在當下仍有意義:“當代中國女性的生存狀況和書里美國女性非常接近,每個人都能在書里找到自己。”
聽到丈夫要離婚,米拉怒火中燒,她覺得被騙了。
米拉不是沒想過獨立。她上過大學,崇拜貝多芬和莎士比亞,想成為那樣的人。后來,她發現在這個女人不能在夜晚獨自出門、不能去酒館借酒消愁,甚至要有人陪著才能外出的年代,屬于她的社會角色只有:妻子。
規則告訴她:“結婚、帶孩子、守住丈夫”。于是,她中止學業結了婚,“微笑,節食,不嘮叨,做飯,搞衛生”——規則表示這樣就能守住丈夫。她做到了,還是被拋棄了。
回想婚姻生活,米拉覺得糟透了,只是“一座房子和兩個孩子的仆人”。這段經歷和作者弗倫奇重合頗多,她表示《醒來的女性》帶有自傳成分。
上世紀50年代,弗倫奇在霍夫斯特拉大學讀文學和哲學,讀書期間嫁給一名律師,很快兒女雙全。“所有人都認為我丈夫是世上最好的人,其實他在家是個怪物。”一次采訪中,弗倫奇說,丈夫一直試圖阻止她繼續學業和寫作。后來,她把這段不愉快體驗寫進書中。
米拉懷孕了,她沒有準母親的幸福,只覺得自己被剝奪了:之前那個讀弗洛伊德的自己被抹得一干二凈,成了“行走、說話的載人車輛”。丈夫外出工作,會把這些派頭帶回家,漸漸的,“他們娶的那個與他們平等的人變成了仆人”。
她不是最糟的,周圍看似實現美國夢的中產主婦們各有泥沼。有人長期被冷暴力。有人擁有大學文憑,生了六個孩子,剛找到工作,又懷孕了。有人得乳癌,動完切除手術,丈夫厭惡地別過臉:“真惡心。”有人愛好昆蟲,沉迷讀書不做家務,被送進精神病院。
相比之下,米拉覺得丈夫還算不錯,至少他總口頭感激她為家庭犧牲。然而,當她打算拿三百塊幫助朋友,丈夫拒絕了,因為“那是我辛苦賺來的”。
和米拉一樣,1967年弗倫奇和丈夫離了婚,去哈佛大學讀博。十年后,她寫出了這本《醒來的女性》,這本書關于她的生活——主婦如何離開家庭,進入大學,并成長為女權主義者。弗倫奇說素材來自生活:“我聽過周圍朋友的很多事,書里女性的經歷都是那些存在我腦子里的故事。”
在《醒來的女性》中,弗倫奇讓米拉平靜地離婚,同時遞給丈夫一份賬單,讓他為家庭服務付費。“你說過,就算住在旅館也會過得很好,你就當作15年一直住在旅館里。”丈夫氣壞了,律師覺得她瘋了:沒有女人跟丈夫提條件,被拋棄的應該默默離開。
某種程度上,米拉勝利了。離婚后她每月拿到六千美元,比折算的結婚期間“家庭服務費”多三倍。她進哈佛大學讀書,認識了各色女性朋友,第一次發現有這么多生活方式可供選擇。
單身母親瓦爾,一名女權者,帶女兒到處參加政治集會,永遠不缺男朋友。女同性戀者伊索,為尋找生活意義環游世界。也有擁有體面丈夫的女學者,生活理想是回家種花烤面包。米拉和這群朋友整天聚會,過上了讀書喝酒談時事的自由生活。
米拉們生活的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正值第二次女權主義運動興起。1949年,法國存在主義學者波伏娃出版《第二性》,其中的著名觀點——“女性不是天生的,是被塑造出來的”使該書成為運動奠基之作。女性不再滿足第一次女權運動爭取到的“和男性平等的法律權益”,她們要求更多:墮胎自由、以及參政、就業、受教育平權。
米拉們的青年時期,女性地位倒退。美國輿論認為“追求事業和高等教育使得女性喪失溫柔氣質”,變得男性化,政府號召女性回歸家庭。盡管米拉們大學畢業,仍只能找到代課教師、打字員等與學識不匹配的工作。
1963年,作家貝蒂·弗里丹發表了《女性的奧秘》,將家庭比喻成“舒適的集中營”,在中產女性中引起巨大反響。這部書也被認為第二次女權主義運動的開山之作。在《醒來的女性》中,米拉正是在這股浪潮下重返大學。
弗倫奇只是記錄下當時各種女性生活,不作判斷。在她看來,女性的生活沒有標準答案,關鍵在于她們有選擇的權利。
獲得自由后,米拉開始反思和兒子的關系,她發現,比起保姆,成為一個有學業、有自己生活的母親,更讓他們肅然起敬。米拉甚至找到了“真愛”——本,一名研究非洲的學者。本似乎尊重她作為一個人、一個女學者的存在,支持她的學業,一起做家務,主動跟她的兒子接近。
但是,在這本被譽為“小說版《第二性》”的著作中,弗倫奇沒有讓米拉在幸福中暈頭轉向,她總在警惕是否又被安逸的生活收買:有一天,她為全家準備晚飯,“滿懷柔情”,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仍然相信一個熱熱鬧鬧的家庭就是幸福”。
《醒來的女性》出版后,弗蘭奇一夜成名,成為美國女權主義代表。
在一次派對中,她被熱情的女讀者團團圍住,她發現所有男性遠遠離開她們,“不高興地縮在墻角”。在書中,幾乎沒有正面男性角色,他們要么愚蠢強勢,要么猥瑣可笑,而“法律是為他們而定,社會是為他們而建,一切都因他們而存在”。
1971年,弗倫奇女兒遭遇性侵,她將這段慘痛經歷放到單身母親瓦爾身上。在書中,瓦爾受害的女兒遭到警方和律師羞辱,對她開惡劣的玩笑,暗示她是自愿的。更讓瓦爾震驚的是,一個看上去呆板懦弱的牧師談到愛而不得的女孩,遺憾自己“什么都沒做”。當被瓦爾問到“你本來可以干什么”?牧師回答:“我可以強奸她。”
“所有男人都是強奸犯。他們用他們的眼睛、法律和規則強奸我們。”在書中,弗倫奇氣憤地寫道,這成為《醒來的女性》流傳最廣的格言。評論界認可這本書在推動男女平等中的價值,“它為那些從當時的社會規則中尋求解放的女性,提供了一個充滿力量的故事。”《洛杉磯時報》評論。弗蘭奇后來出版了包括《從夏娃到黎明:女性的歷史》等著作,全部和女權有關,然而影響力都沒再超過《醒來的女性》。
《醒來的女性》之后,英語文學界女性主義作品層出不窮:加拿大的阿特伍德出版了反烏托邦寓言《使女的故事》;英國的安吉拉·卡特改編了一系列傳統童話,使之成為帶有女性主義色彩的暗黑故事;美國記者格羅麗亞·斯泰納姆混進花花公子俱樂部,扮成兔女郎,給雜志寫抨擊色情業的長篇報道。
在中文版編輯任菲看來,《醒來的女性》最可貴的是,弗倫奇沒有止步童話或是勵志故事——追求自由的女性獲得了獎勵,一個更好的伴侶和家庭。在給讀者提供“獨立女性”的生活選項后,弗倫奇指出了自由的代價。
當米拉對“真愛”說“我不想生孩子”,一切結束了。本要去非洲做研究,他替她做了決定:放棄寫了一半的論文,跟去非洲,再生個孩子。米拉意識到,這位知識分子和前夫并無不同,他愛的是“一種理解他、欣賞他的補充物”。
不久,“真愛”結婚了,老婆是在非洲時的秘書,一個盡職的家庭主婦,“有點黏人”,這當然是優點。這時的米拉40歲,有哈佛學位,有了渴望的自由和獨立,找了一份大學教書的工作,單身。
女權者瓦爾在一次政治運動中被警方射殺,“其實什么都沒有改變。”米拉說:“或許到我們的下一代,會改變吧。”直到今天,美國亞馬遜《醒來的女性》頁面下新評論仍不斷出現,內容和40年前大同小異:“這本書改變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