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父親的曹操

黃左圣母

某個電視劇里，曹操以“大爭之世”為借口，攛掇著幾個兒子明目張膽地互掐。但這并不符合史實。曹操現(xiàn)在主要的頭銜基本上是三國時期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和詩人。我看還漏了重要的一個，教育家。曹操在對曹家孩子的教育上，有智慧也有決心，在亂世里面甚至比以后治世的帝王之家教育孩子還要細心和盡心。

曹丕的《典論·自敘》里面說：“余時年五歲，上以世方擾亂，教余學射……”五歲開始拉弓射箭，過了一年，曹丕說自己六歲而知射。等到八歲的時候就已經(jīng)能夠在馬上騎射了，運動中打靶比打運動靶難多了吧。舉個曹丕單人作戰(zhàn)能力的例子。

有一次，曹丕聽鄧展講劍術(shù)、擊劍的八卦，他在邊上一邊啃甘蔗一邊一臉花癡樣兒地聽著，然后手癢說，要不咱倆練練？于是鄧展就跟這娃兒擺開排場打起來了，居然被這小子用手上還沒吃干凈的甘蔗三次打中手臂。曹丕又嘚瑟，一本正經(jīng)介紹經(jīng)驗道，為什么我只打手不打臉呢？說了半天，鄧展心里不爽啊，嚷嚷著要再來一次，然后曹丕使詐，命門大開，引誘鄧展深入，結(jié)果曹丕一甘蔗敲人腦門兒上了……

曹丕還“能屬文，有逸才，博貫古今經(jīng)傳諸子百家之書”。諸子百家之書，按著《漢書·藝文志》的內(nèi)容，總共著錄圖書三十八種，五百九十六家，一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這些怎么說也裝了不止五大車了吧。對比當時東漢國家大學規(guī)定的研究生三年治一經(jīng)的速度，沒上過大學不等于沒讀過書啊。

要是曹操老早送曹丕去上大學，他估計也就是每天都翹課偶爾上個學，到了期末混個八十分回家差不多。可惜他家老爹太厲害了，“上雅好詩書文籍，雖在軍旅，手不釋卷”。

動作模仿加心理暗示，在曹丕幼小的心靈里還沒有業(yè)余時間應該干啥的概念的時候，老曹讓小曹覺得業(yè)余時間就該是拿來讀書的。所以說，言傳身教啊，父母是孩子最早也最好的老師。老曹這時候再抽他一鞭子：“每每定省，從容常言：人少好學，則思專，長則善忘；長大而能勤學者，唯吾與袁伯業(yè)耳。”

在軍旅，諸事繁忙的老曹還不忘了按時考查小曹的功課，與他探討些讀書心得、人生感言。定省的時候曹操怎么說呢？他總是說，你現(xiàn)在年紀小，年紀小而好學就容易鉆研下去；現(xiàn)在不好好讀書吧，長大你再讀就全忘了；長大了還能好好讀書的，就只有我跟袁遺兩個人。是一種既期盼曹丕能夠就著這條路好好走下去，又擔憂他“誤入歧途”的感覺。

我特喜歡定省這件事情，談談最近讀了什么書啊、有什么感想啊。父親在每一次這種談話的時候都會把自己經(jīng)歷過的想過的灌注給兒子。

建安八年，曹丕十七歲的時候，曹操帶著曹丕去黎陽打仗，之后建安十二年打烏丸，建安十三年打劉表，都把曹丕帶去觀摩了。

雖然大兒子在戰(zhàn)場上死掉了，但是曹操還是很堅決地要兒子去面對這個時代必須要他們?nèi)チ私夂蛻兜臍埧帷４蛘踢@種東西，終究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的，曹操有舍不得（官渡之戰(zhàn)沒帶曹丕去），但是仍然很堅決地要曹丕懂得面對這些東西。

等到曹丕二十歲的時候，曹操去打高干，留著曹丕守鄴城。之前是培養(yǎng)他在亂世戰(zhàn)場上的能力，這是培養(yǎng)他治事的能力。這些東西都是讀書讀不出來的，只有經(jīng)過歷練才能夠有經(jīng)驗。

到了建安十六年，曹操果斷把既觀摩過打仗也實習過治民的曹丕推上了副手的位置，五官中郎將，丞相副。這相當于曹操的高級秘書加跑腿的，曹操的班子開會討論問題的時候，曹丕就在旁邊兒聽著，有啥事兒曹操覺得可以讓曹丕試試就扔給他。比如說官制改革，九品官人法。既給了他熟悉政事和曹操班子的機會，又給了他發(fā)表自己意見的平臺，有些事情可以嘗試去做，做得不好還有老爹在后頭給他抹平。

五官中郎將是管官兒的（雖然管的是候補官兒），但這個時候，曹丕開始可以光明正大地招聘自己喜歡的人才。

曹操之前一直是自己選人才來陪兒子們讀書，比如“建安七子”，王粲、阮瑀之類的。現(xiàn)在他給他們自己選賢任能的機會。但是曹操這時候小小地作弊了，自己動手把邢颙扔給了曹植，之后又通過一點手段把劉楨也撥給了曹植。

要我說這剛好是曹操對于曹丕眼光的肯定。曹丕懂得去選那些跟自己不一樣但是有用的人，但是曹植喜歡跟自己一樣的人（比如說不能善待邢颙，喜歡楊修、丁廙啥的），這就決定了曹丕比曹植更適合做領導。

曹操對幾個兒子都很好，總體來說其實是個很溫情的爸爸，把曹丕推上去之后就封了剩下的兒子侯，然后給他們選家吏，招聘人才幫助他們。

曹操對兒子是愛，但是不溺愛的。封了侯之后，他要派兒子們?nèi)ブ卫韷鄞骸h中、長安這些重要的地方。雖然每一個兒子小時候他都很寵愛他們，但長大了之后還是要根據(jù)他們的性格才能來選，曹操這時候說“兒雖小時見愛，而長大能善，必用之”。

這個時候，其他的兒子都封爵了，只有曹丕很可憐，只有工作沒有爵位，人家拿年薪還帶薪休假，他拿月薪還天天考勤……過了六年，曹操覺得差不多了，封了他魏王太子。曹操給曹彰說：“汝等悉為侯，而子桓獨不封，止為五官中郎將，此是太子可知矣。”

所以說曹操對于兒子的培養(yǎng)既有一視同仁也有對長子特別的安排，中間他也有猶豫。從感情上來說曹操更喜歡曹植、曹彰是肯定的，但也因為他對曹丕有更嚴格的要求，所以對他常常顯得很嚴厲，但這種嚴厲又確實是父親對長子的愛。比如說他知道曹丕喜歡刀啊劍的，剛做好的五枚百辟刀就先給曹丕一把。

這樣一個溫情而理性的父親，被寫成一個以“大爭之世”為借口，攛掇兒子兄弟鬩墻自相殘殺的深井冰，實在是很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