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后，我便成了她

關汝華

“如果我學得了一絲一毫的好脾氣，如果我學得了一點點待人接物的和氣，如果我能寬恕人、體諒人——我都得感謝我的慈母。”

——胡適《我的母親》

這是胡適先生在《我的母親》里的結束語，字里行間無不流露出一位兒子對已故母親的贊美和感激之情。讀著他與母親的故事，我不由得感慨，從而下筆寫寫我的媽媽，以及她對我一生的影響。

十一年前，大學即將畢業的我來到當地教育局的教師招聘考場接受五關考驗，尤其記得第一輪面試的時候，考官問了我這樣一個問題：“你為什么選擇當老師？”當時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因為我深愛著這份職業。”其實，“教師”對于我來說不僅僅是一份職業，它還寄托著我對媽媽深深地思念與無窮的愛。

我是一名教師的孩子

我的媽媽是一位老師，鄉村小學的語文老師。聽外婆說，在媽媽剛讀完初中的那一年，她才15歲。村里的小學缺老師，一天，村干部找上門來，讓她去當，她還小，不愿意。村領導就對她說：“你是家里的獨生女，你爸又比那你媽大20多歲，將來你出嫁了，老父走了，你還得指望我們幫忙照顧一下你的老母親吧。”處于外婆養老問題的考慮，我的媽媽最后還是答應了。當她上班的第一個早上，校長卻沒見著她，于是就叫外婆到處去找她，結果發現她躲在小學后面的那座山丘上哭。可見，那時候的她是多么的無奈與無助。盡管這樣，媽媽還是走上了當老師的這條路，這一走就是幾十年，一走就是大半輩子。

在我有記憶以來，我的媽媽就是一位好老師。我的爸爸不怎么愛干農活，家里一畝多的自留地都得由她來扛。她白天上班，下班后還得去種田，晚飯過后，媽媽總會在客廳里擺開那張接疊式的四方桌子認真備課。在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筆從沒閑過，她的字永遠都是那么工整，那么雋秀。冬天，我常會躺在被窩里等她，等得不耐煩了就喊：“媽，別做了，先陪我睡覺好不好？”她也總是那一句：“你先睡吧，媽媽很快就做完的了。”她那備課的身影至今還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里，從沒淡忘過。

在我有記憶以來，她就是一位嚴厲的好媽媽。我的爸爸不怎么管小孩。從小，我是在媽媽的陪伴下長大的。我跟媽媽一塊上學，一塊放學，她去哪里，我就跟去哪。每天放學，媽媽總會給我哥倆安排好勞動的任務：中午，她做飯，哥掃地，我洗衣服；下午放學，我們總要干上一個鐘頭的農活，或給橙樹摘樹苗，或給瓜地鋤草，或給菜苗澆水……小學六年，幾乎沒間斷過，寒暑假就更是如此了。

勞動完，媽媽少不了會給我們一些零用錢去買瓶裝的豆奶或汽水喝。那時候的我，十分厭惡給芋頭樹拔草，看著那大刀片似的葉子上爬著許多灰色的、胖嘟嘟的、有角的蟲子時，我就毛骨悚然，站在那里一動也不敢動。有時候我用近乎乞求的口吻跟媽媽說：“我今天能不能不要買豆奶的錢，不干這活。”媽媽卻貌似溫和地回我一句：“買豆奶的錢你可以不要，但活就不得不干，我干活就從來沒有豆奶喝。”我知道媽媽的這番話是在告訴我：世上的事，往往有付出才會有收獲，付出是一定要的，但收獲就并非是必然的。我也知道家里的活并不只屬于她一個人的，所以我也愿意努力分擔。

我想我今生最大的財富便是擁有一個當老師的媽媽，她教會我很多待人處事應有的態度，她的勤勞善良、她的堅強豁達、她的節約進取……都深深地影響著我。我想我今生最驕傲的事莫過于我是一名教師的孩子，當我看著童年的玩伴一個個輟學去賺錢而內心也有所動搖的時候，我的耳邊總會想起媽媽的話：“知識能改變命運，媽媽希望你能珍惜現在的讀書機會，將來獲得更大的幸福。”正是因為有了媽媽對知識的強烈熱愛和尊重，我才會在求學的路上勇往直前，今天我才會成為三尺講臺上的一名老師。

長大后，我便成了她

許多從事教育工作的人都曾說過這樣一句話：“將來我的小孩長大了，我絕不贊成他（她）當老師，這職業實在太累了。”然而我的媽媽卻把他的一對兒女都送上了當老師的路。

2001年的夏天，我跟哥哥同時準備參加高考，很不幸的是，在我們報志愿的前一周，媽媽卻被驗出得了癌癥，她正在廣州的腫瘤醫院接受治療。從小都有媽媽陪伴在身邊的我們，一下子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下來。媽媽怕影響我倆高考，堅決不讓親戚帶我們去廣州看望她。在漫長的日夜里我們只等媽媽捎來的一句口信：“孩子，如果你們都愿當老師的話就當老師吧，學校是最圣潔的地方，教書育人是最神圣的事業，媽媽有信心你們都能當好。”

就這樣，當周圍的所有同學都忙進忙出，跟家人商量、找科任老師分析看看自己的成績到底報哪個大學好，報哪個大學錄取的機會最大時，我什么也沒想，僅僅花了一節晚修的時間把所有師范類的專業都圈了出來，再逐個逐個地把它們填到我的志愿表上。這過程，沒有絲毫的猶豫，也沒有半點矛盾，因為我從心底里早已深愛我的媽媽，深愛“教師”這個形象。媽媽的一席話讓我更加堅定未來的方向。我知道我的孤注一擲只有兩種結果，要不就是什么也考不上，要么我當老師的理想終會實現。

2001年的冬天，我的母親離開了這個美好的人間，終年46歲。如今，我跟哥哥已在講臺上揮灑了十一年的汗水。沿著這條路，我將帶著媽媽遺留給我的精神與美德繼續地走下去，我不知道我距離別人眼中的“成功”還有多遙遠，但我知道我恪盡職守就是事業上最大的輝煌。

我為我是一名教師的孩子而驕傲，我為我是一名教師而自豪。如果將來有一天，我的孩子對我說：“媽媽，我想當一名老師。”我一定會給他投以贊許的目光，并把他外婆曾經講過的那句話送給他：“學校是最圣潔的地方，教書育人是最神圣的事業，媽媽相信你一定能當好。”

我雖平凡，但對母親的思念與感激之情卻跟胡適先生不差絲毫。媽媽，她便是我的根，沒有她，何來我？若我身上有那么一點優點的話，這全賴我的母親——今生永遠不忘的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