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瓚是我國元末明初著名畫家,他的繪畫開創了我國水墨山水的一代畫風,時稱一絕,英國大不列顛百科全書將他列為世界文化名人。
倪瓚出身富裕,父親和曾祖父都是富商,家產雄厚,富甲一方,貲雄鄉里。良好的家庭影響和教育,使他養成了不同尋常的生活態度,清高孤傲,潔身自好,不問政治,不愿管理生產,自稱“懶(嬾)瓚”,亦號“倪迂”,常年浸習于詩文書畫之中,和儒家的入世理想迥異其趣,故而一生未仕。他喜愛讀書、作詩、習書、繪畫,將家里的錢財都用來購買珍貴的書籍、古董及書畫。元順帝至正初年,當家里的田產所剩無幾,經濟日漸窘困之時,他索性拋棄家廬田產,浪跡于太湖一帶,過起了隱居的生活。孤傲的個性,使他不愿與富人和俗人往來,對當官者更是不屑一顧,但對高雅的文友,他不但禮遇相待而且照顧有加。正由于此,使得他的晚年過得比較平靜,避免了政治的煩擾。
倪瓚是一位習性潔癖,且十分古怪的人。他的潔癖程度已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的地步。他不僅在日常生活中有嚴重的潔癖,在精神世界里,他也是個有著精神潔癖的圣人。他擅繪山水、竹石、枯木,兼善書法,工詩文。山水師法前代巨匠董源、荊浩、關仝、李成,并在前人的基礎上加以發展,開創了水墨山水畫的獨特境界,現傳世作品很少。他的山水畫用筆輕松,燥筆多,潤筆少,畫法蕭疏簡淡,格調天真幽淡,以淡泊取勝。構圖常以“兩岸夾一水”的方式構成:即近景一脈土坡,旁植樹木三五株,茅屋草亭一兩座,中間上方空白以示淼淼的湖泊、明朗的天宇,遠處淡淡的山脈,畫面靜謐恬淡,境界曠遠,此種繪畫格調,具有他個人“平淡蕭疏”的風格特色,他不隨便附和流行或過度修飾,追求華麗,孤傲的個性和嚴重的潔癖在他的繪畫中也有所體現:他不喜歡給自己的畫著色或在畫中鈐印(他畫中的印章皆為后人所蓋),而且,他在畫上只繪山水,既不見飛鳥,也不見帆影,更不畫人物。曾有人問他為什么不畫人物,他的回答是:“當今哪有什么人物呢?”在他的心中現實中完美的樹木都那么少,更何況是動物和人。由此可見他孤僻猖介的性格,超脫塵世逃避現實的思想,這種思想反映到他的畫面上,便是作品中呈現出一種超逸的靈性,蒼涼古樸、靜穆蕭疏。他的山水畫以淡泊取勝。作品多取材于太湖一帶的山水風景,構圖平遠,景物簡練,疏林坡岸,淺水遙岑,不見人蹤,蕭瑟幽寂,畫出他傷時感事的心情。倪瓚以這種空曠而遼遠的太湖意境征服了畫壇,以致后世常有“太湖屬于倪云林”之說。他的畫以洗練的筆法來簡化湖水與樹木,坡岸與山石,圖中僅片面地擇其潔者入畫。他筆下的樹木,高潔挺拔,用來象征自己高潔的人格;山水則簡淡清雅,筆墨簡練完美,以空白來表現寬闊的湖面,描摹岸石草木也簡之又簡,可謂是洗凈鉛華。

《秋林野興圖》(見圖1)是現知倪瓚存世最早的一件畫作。紙本,水墨,縱97、橫68.5厘米,現藏于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款識:余既與小山作秋林野興圖,九月中,小山攜以索題,適八月望日,經鉏(同鋤)齋前木犀盛開,因賦下章。今年自春徂秋,無一日有好興味,僅賦此:一長句于左方:歡喜秋生研席涼,卷簾微露凈衣裳。林扉洞戶發新興,翠雨黃云籠遠床。竹粉因風晴靡靡,杉幢承月夜蒼蒼。焚香底用添金鴨,落葉仍宜副枕囊。己卯秋九月十四日,云林生倪瓚。
至正十四年歲在甲午,冬十一月,余旅泊浦里南渚,陸益德自吳淞歸,攜以相示,蓋藏于其友人黃君允逢家。余一時戲寫此圖,距今十有六年矣,對之悵然如隔世也。瓚重題其左而還。十九日。
畫面的構圖和表現內容都很簡單,河的兩岸各有緩坡相對,近處緩坡錯落,皴法雋爽;坡上古木數株,且遠近有別,高矮錯落,點葉也富于變化。樹下有一造型簡潔、古樸的茅亭,亭內一高士臨河安坐,眺望群峰遠岑,一派肅穆沉靜之態;另有一童子侍于其后側,形象謙卑。隔河的遠山,以淡墨畫就,虛靈而空瀠,與對岸的緩坡既有對比又相互呼應。此畫的筆墨穩健清潤、意境虛和沖融,氣韻秀逸雋永。早年的倪瓚過著讀書、作畫與文人道士相互往來的悠閑生活,他39歲時畫的這件作品,大概描繪的是他在自家園林“清閟閣”幽居讀書的情景,抑或是抒發他寧靜安閑生活的一種心緒。這與他后來在畫面中去掉人物,只畫空亭,或連亭子也不要,僅存蕭瑟的山水的表現有著截然不同。由此可見畫家風格的變化,與其生活的變遷、時代的動蕩有著密切的聯系。還讓我們看到,畫家初期雖杜絕功名仕途,但仍對人世有一種溫和的觀照之心境,這與后來他對世事的絕望、抑郁悲涼的心境有極大的不同。倪瓚的畫作上往往題寫有很多詩文。其書法工致娟秀,與枯淡蕭散的畫格迥然異趣。在這幅畫作上也有大段倪瓚的題文,可見其書法之風采。

《六君子圖》(見圖2)是倪瓚應廬山甫之托所繪制的具有典型文人寄情寓意的一件作品。紙本,墨筆,縱61.9、橫33.3厘米,現藏于上海博物館。
款識:廬山甫每見輒求作畫,至正五年四月八日,泊舟弓河之上,而山甫篝燈出此紙苦征畫,時已憊甚,只得勉以應之。大癡老師見之必大笑也。倪瓚。
遠望云山隔秋水,近有古木擁披陀,居然相對六君子,正直特立無偏頗。大癡贊云林畫。
江頭碧樹動秋風,江上青云接遠空。巖向坡心添釣艇,還須畫我作釣漁翁。朽木居士。
颯風起云林,眾樹動秋色。仙人招不來,空山倚晴碧。澄江趙覲。黃公別去已多年,忽見云林畫里傳。二老風流遼鶴語,悠然展卷對江天。吳興錢云。

圖中描寫了江南秋天的景色,寬闊的湖面一直延伸至山下,前景樹木的樹梢低于對岸的地平線,一大片波瀾不驚的湖面占據了整個畫面主要的空間。坡陀上生長著六株疏密掩映,姿勢挺拔的樹木。六株樹木據李日華云為:松、柏、樟、楠、槐、榆,皆有其象征意義。黃公望在題詩中指出:“遠望云山隔秋水,近有古木擁披陀,居然相對六君子,正直特立無偏頗。”(《六君子圖》因此得名)。山崗坡石的畫法從董源脫出,而參以方折之筆,柔中寓剛。樹木用筆簡潔散放,似不經意而骨力內含。故王鐸題語中評道:“畫之簡者,其神骨韻氣則不薄。”畫面有自題一則,敘述了作此畫的經過。縱覽整幅作品,氣象蕭疏,近乎荒涼,筆墨簡潔、筆法空靈,具有沖淡淳雅的韻味,充分顯現出作者所追求的“天真幽淡”之藝術格調。該畫作于至正五年(1345),倪瓚時年45歲。
《古木幽篁圖》(見圖3)繪枯樹幽篁,蒼石叢竹。紙本,墨筆,縱88.6、橫30厘米,現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
題跋:古木幽篁寂寞濱,班班蘚石翠含春。自知不入時人眼,畫與蛟溪古遺民。云林生。

古木巃嵸鴻爪,細篠參差鳳翎。尚憶云林堂下,一株蒼石苔青。義興馬治。
碧波浮翠浸珊瑚,看到東風有幾株。留得云林冰雪干,歲寒何必論榮枯。吳興松泉隱者。
該作品近景平坡之上立有一巨石,石邊獨立一株寒樹,樹旁雙竹挺立,并分向左右彎曲生長,周圍有細篁數叢。構景簡潔是倪云林山水畫的突出特色,該幅通過一石、一樹、數竹這極簡之景物構成了一個荒寒蕭疏的意境。圖中筆法疏率,畫樹以鹿角法,畫石以折帶皴,二者皆用淡墨干筆,畫竹葉以輕盈簡率的介字點法。全畫用筆遒勁,筆意簡淡,意境荒疏。
《漁莊秋霽圖》(見圖4)是1355年秋,作者寄居友人王云浦漁莊時所繪制的一幅山水畫作品。十八年后(1372年)因感懷往昔,作者又在畫面補題詩款。紙本,水墨,縱96、橫47厘米,現藏于上海博物館。
款識:江城風雨歇,筆研晚生涼。囊楮未埋沒,悲歌何慨慷。秋山翠冉冉,湖水玉汪汪。珍重張高士,閑披對石床。此圖余乙未歲戲寫于王云浦漁莊,忽已十八年矣。不意子宜友契藏而不忍棄捐,感懷疇昔,因成五言,壬子七月廿日。瓚。
倪瓚主張繪畫作品要表現畫家的“胸中逸氣”,強調主觀意興的抒發,反對刻意求工、求似,曾云:“仆之所謂畫者,不過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娛耳!”“余之竹聊以寫胸中之逸氣耳!”《漁莊秋霽圖》描繪風雨之后“秋山翠冉冉,湖水玉汪汪”之太湖一角晴秋傍晚的山光水色。作者以獨特的“三段式”構圖方式顯露其繪畫的特色。畫面分上、中、下三段,近景平坡上有嘉樹五株,參差錯落,疏筆干墨,精心勾皴,筆法方中參圓,簡中寓繁,給人以耐人尋味的筆墨意趣;中景為一片空白,畫面不著一筆點墨,以虛為實,似為浩淼平靜的遼闊湖水;遠景為平緩的巒頭,境界極為曠遠。此幅用筆簡練,墨法濃潤,意境荒寒,氣韻深遠。寥寥數筆,飽含了復雜的心緒以及對審美理想的追求。作品不僅創造了一種荒寒曠遠的繪畫意境,同時也將元代山水畫的用筆技巧推向了極致。
倪瓚清高持節,一生不仕,他“白眼視俗物,清言屈時英。富貴烏足道,所思垂今名。”(《述懷詩》)他不僅自己抱守出世的生活態度,同時對朋友入仕為官也堅決反對。《幽澗寒松圖》(見圖5)是他為友人周遜學所畫的一幅山水畫作品,其一是作為贈別禮物送與友人,其二是規勸友人“罷”征路,“息”仕思,含有強烈的“招隱之意”。紙本,墨筆,縱59.7、橫50.4厘米,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院。

題跋:秋暑多病暍,征夫怨行路。瑟瑟幽磵松,清陰滿庭戶。寒泉溜崖石,白云集朝暮。懷哉如金玉,周子美無度。息景以消搖,笑言思與晤。遜學親友,秋暑辭親,將事于役,因寫幽澗寒松并題五言以贈,亦若招隱之意云耳。七月十八日,倪瓚。”
圖中平遠畫溪澗幽谷,山石依次漸遠,兩株松樹挺立于杳無人跡的澗底寒泉,意境荒寒,超然出塵,似乎暗寓著仕途的險惡和歸隱的自得。該畫以近乎正方的幅面和平面的取景方法,使畫家不用常見的“一河兩岸”兩段式章法,而是將通常所畫的寬廣水面壓縮成一條溪流,從前景緩緩流過。他用輕重干濕不同的側峰微妙地畫出山石的頂面與側面,以表現其立體感,此畫對這一畫法的運用可謂登峰造極。畫中所展現的是幽靜清涼的景色,這正是倪瓚心目中的寧靜有序、遠離塵囂的理想環境。該幅畫作筆墨無多但意境深幽,“疏而不簡”“簡而不少”。他的這種筆簡形具、注重抒寫性靈的畫格被后人稱為“逸品”。畫中雖未署年款,但從書法由豎長變為扁方以及名款和畫風來看,當是其晚年之作。
倪瓚是“元四家”中對后世影響最大的畫家。他的繪畫理想,或者說人性的光芒,在中國文人的心目中享譽極高并成為他們追求的精神彼岸。他那簡約、疏淡的山水畫作品被稱為“逸品”的代表,成為明清大師們追逐的對象。讀倪瓚的山水畫作,從中體會到的是一種平淡與幽靜,他能把人的視覺帶入遠方,一種無邊無際的遠,讓人的心情變得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