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里的記憶

歐宜準（湖南）

稻田里的記憶

歐宜準（湖南）

一

一整齊的稻稈，齊刷刷地仰望深邃的蒼穹。

他們的眼里映出了什么樣的景象，是否與我一樣，矯情地繼續著兒時的目光？

未被犁過的田里，是野草繁衍的王國，綠意叢生。連逃竄的螞蚱都是翠色。

兩個歡鬧的孩子笑著踢壞他們的安樂窩，滿是靈性的笑聲滌蕩凈一切被所謂思想賦予的丑惡。

午后的暖陽似一劑安眠藥，穿透臥在田埂上的每一張安詳的面龐直達胸膛，催眠所有理性冷靜的心臟。

二

懵懂的孩童，步子跌跌撞撞，一頭闖進回憶的房子。

面對那一雙皎潔的眸子，誰又能忍心責罵她的魯莽？

她也只是被一種莫名的力量驅使呵！

小小的手用力推開一扇“吱吱呀呀”叫喚的厚重木門，被屋外一派明麗召喚的小腳，又忘了要跨過被長輩拍打過無數次的幾近腐朽的門檻。

于是，門前的泥土親吻了下頜，在哭中喊出的“外婆，外婆”，悅耳如歌。

回應的聲音穿過拐彎處的三棵大柳樹，又被稻場邊的桃樹推了一掌，終于來到門前，扶起一個曾經愛哭的小姑娘。

伴著淚花，奔向拐角處的外婆，如一位奮不顧身的勇士。

身后，年近八十的曾祖母，邁著被裹過的三寸金蓮，顫顫巍巍地跟著。回頭望望廚房，枯枝般的手臂伸向稻草垛的方向，卻仍同孩子向不遠處的大柳樹進發。

三

煙囪里白云一樣的炊煙淡了，灶膛里柴火也不再嗶嗶剝剝。

在嘆息與嗔怪聲中，又隨著把鐮刀藏在身后的外婆，踏上浩蕩的歸程。

柳樹那邊的稻田已經完成了收割。外公把挑回的水稻平鋪在稻場，健壯的黃牛早已吃飽喝足只等著亮相。

那一片金色的海洋里，她突然懷念起春風中連綿翻滾的稻浪。

綠色的波濤中，翻滾著稚嫩的幻想、老人們的期望以及廚房飄出的飯菜香。

忘了忘了，還有筷子尾端帶來的辛辣和外公斟滿杯子時的笑聲爽朗。滾滾的稻浪被稻田無聲地裝進昨天，我也尋不到一方有牛的打谷場。

四

消失的稻草垛應是已被一雙滿是皺紋的瘦手塞進灶中，或者用以貯藏一壇壇佳釀。

請原諒，半截稻稈喚起的不是一雙手對勞作的渴望，而只是一個自以為是的閑人對鄉村蒼白的歌唱。

跳來跳去的螞蚱，嘲笑著一個女子以回憶之名故作憂傷。

可是稻田啊，你們誰又能讀懂一段永遠失去的屬于鄉村的孩童時光？

哦，辛勤的園丁，是小蓬草在培育著他們。園丁一邊擦汗，一邊指著一些小蓬草的尸體說，這種雜草長得真快，入侵性極強。文明城市的標準是，在特定的地方栽種規定的植物，不允許雜草的生存。這文明太強大了，這是一種比鐵锨鋤頭還要兇猛銳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