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成明(廣東)
一粒塵埃的夢想 (組章)
祝成明(廣東)
我又來到了這個山坡。
狗尾巴草在秋風中搖搖晃晃,呼呼喘氣,像醉酒的人。
一群大雁緊拍著翅膀,往南飛,甩下幾粒孤單的鳴叫。
草叢中露出一抔土,父親蹲在這里,安靜,孤單。
山腳下的田野和村莊,似乎沒有變化過,草木照常榮枯,炊煙依舊升起,流水晝夜不息地奔向遠方。那里曾經有一個躬耕勞作的身影,有一位熱愛莊稼、炊煙和孩子的男人,如今,他去了另一個世界,不知天堂里,是否準備了一個大號的酒杯?酒杯里蕩漾著的,是疼痛,還是思念?
我會想起童年,和父親在這里砍柴。那時的父親,年輕而健壯,黝黑的臉上汗水流淌,打濕了腳下的土地。
我還會想起一位叫琴的女孩。在這里,我折了一個青翠的草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
只有風吹著我悲傷的回憶和懷念。
我俯下身子,狗尾巴草擦過我的臉龐,有點癢,有點痛。
我閉上了眼睛。這樣的季節,除了把蒼涼交給秋風,把愛情交給落日,別無選擇。
月光升起來了,我慢慢摸下山。
回家的路上樹影幢幢,蟲鳴唧唧,遠處燈火閃爍,我好像穿行在一場夢中。
命運讓許多人躺下來。
這個秋天,我想起故鄉滿山遍野的狗尾巴草,在風中起伏,多像我的回憶。
父親的墳墓,從草叢中抬起頭,在時光的后面凝視著我。
多年來,我的腳步多么踉蹌,跌跌撞撞的模樣,竟找不到來時的路。
山坡上的紅楓葉,像醉酒街頭的我,一片一片,紛紛從枝頭凋零,跌落。
年復一年,秋風吹拂著這個落寂而傷感的塵世!
我坐在路邊,無所事事,只是把落葉數了一遍又一遍。
一
借我十年青春。
借我一場無法交待的戀愛,讓我白發叢生,命運坎坷。
借我一個房間,一扇窗戶,在瑯瑯書聲中眺望蛙鳴和稻香,在蜻蜓和蝴蝶的舞蹈中想象遠方和未來,在黑夜里寫情詩,涂一些地址不詳的句子,在籃球蹦蹦跳跳的歡樂中揮霍春光,在大雪紛飛的日子與學生們打雪仗。
然后,落荒而逃。
在周末幽靜的時光里呼呼大睡,鈴聲照常響起,陽光溜進小房間,照亮飛舞的塵埃和散落的書籍,在撲克牌的四色中荒蕪田園,在酒精的醉意中寫下一片狼藉,在一次次鼓起勇氣之后,拿起書本背下一個又一個英語單詞,在書頁中撫摸夢想、星光和背影。
“請不要唾棄一個含淚背井離鄉的人,請用一條河留下她的孤身只影。”
在一路青山和綠水中出走,在一場閃電和雷雨里淹沒。
我的小鎮在黑夜里悄悄浮現。
借我剩下的半生,有足夠的時間潛回故地。
二
回到小鎮,必定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初升的陽光照耀著遠方的客人。
放下行李,我照例到菜地走走,看看菜葉上會說話的露珠,扛著細小的光亮,微笑;看看后山的杉木、毛竹和桔樹;假如是在清明之后谷雨之前,我還會碰見那些毛茸茸的竹筍;在池塘邊,數一數魚兒吐出的水泡,然后,轉身去扯一把青草,撒給它們,看它們互相爭食,“嘩”的一聲,激起一陣水花,我旅途的所有疲憊隨之煙消云散。
剩下的這一天,我像一個患上了多動癥的孩子,總是在村頭、或者村尾轉悠,等待黃昏中姍姍來遲的一場酒宴。
三
在紙上遇見小鎮,我總是習慣于贊美。
贊美小鎮的一草一木、一事一物,贊美晨光中的炊煙對于低處的懷念。
贊美村頭的小溪在轉彎的時候,唱出心中沉默已久的歌謠。
贊美田野里的小草,贊美它的柔弱和低矮,總是在不經意間占領春天。
贊美奔跑的花香、群山和云朵,贊美落日下的小鎮,贊美她的安靜和樸素,以及她身上淡淡的光輝。
贊美鳥啼、雞鳴和狗吠的合唱,這些悅耳的音樂,多么溫馨,多么奢侈!
贊美那些在枝葉間流逝的光陰,藏著祖輩的身影和我的童年。
贊美螢火蟲提著燈籠尋找自己的幸福。
贊美晚風吹來稻菽的清香,還有月光和蛙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