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與酒

陳家麥（浙江）

茶與酒

陳家麥（浙江）

這個城市中有嗜茶的人。

這個城市中有好酒的人。

嗜茶的人，得要有把好壺，有如樂師離不開一副好琴。古時，茶房是明亮的，有點寬敞，倚竹林小徑，內透暖暖的燈光，香煙裊裊。嗜茶者的衣著是整潔的，黃昏時沐浴而出。茶主早早地候著，胸佩雪白的綸巾，搖著一羽題有詞畫的紙扇。房內，身材豐腴的夫人坐在主人一側，兩位顏面光潤的侍女陪隨左右。不用主人咐吩，侍女自會替到訪的茶客一一篩茶敬上，淺聲低語，不溫不火，紅木的桌面上不濺一點水漬。少頃，門簾挑開，出來一位衣袂飄飄的女子，粉臉黛眉，懷抱一把琵琶，輕移蓮步，那澄澈的眼眸環顧左右算是朝茶客招呼了，繼而款款坐下，輕弄絲弦。嗜茶者坐姿端正，像政客之間圍坐在一張圓桌上為國界談判。不同之處，茶客之間的話題是海闊天空的，爭論時也從不張揚，用詞準確，有如大珠小珠落入玉盤。喝著茶，茶客的音色中透出充足的水氣。茶水淡了，自會有侍女再沏上一壺濃的，從濃到淡，這才依依離去。窗外，現出一輪明月，小蟲低吟。這份景致是嗜茶者所需的最后一份淡泊心境。

愛酒的人，總有一位同好者，有如劍離不開鞘。小酒館有點昏暗，靠在馬路邊，不時塵土飛揚。酒客喜歡坐在臨窗一角，邊喝邊看風景。愛酒者大多不修邊幅，手不離煙，夾煙的中指有點發黃，一支香煙會用力地吸進自己肺腔，舍不得半點浪費。小酒館里的老板娘最好長得有點感性，胸門半開，峰谷若隱若現。老板娘嗓門有粗有甜，粗時用來報菜單，吩咐店小二、廚子，甜時用來回應酒客，間或插點葷段子，兩者之間少了生分。即便酒客說的話有點出格，老板娘也是以甜笑一泯“恩仇”。愛酒的人點來點去離不開幾樣下酒菜，螺螄、蠶豆、豆腐干、灑胡椒粉的鹵牛肉之類。酒是濃烈的液體，自然下酒的菜味兒也要重，好比一對雌雄劍，讓酒客的味蕾能分辨出酒和菜的不同妙處。酒瓶是堅硬的，兩位酒友對坐，自然喜歡酒碗也能碰出硬朗的聲響，對碰了一下，算是行了見面禮。得一知己，快意人生需大口大口地喝，大了聲說話，掏心掏肺地，也不怕旁人聽到。酒液躥起藍色的火焰，在酒客各自體內越燒越旺。在酒客看來，一張方桌上的兩口酒碗，就是地球上的東半球和西半球，酒讓酒客激揚話語，指點江山。酒客，也是行走在江湖上的俠客，今時得以在一小棧里相逢，來不得半點虛套。酒酣處，傳來一二聲酒碗落地聲，人生幾何，摔一二只酒碗有何不可？一個賠字了得！酒散時，更已深，酒客抱拳作別，各分東西，大步流星，消失在燈火闌珊處。

白天的城市是喧囂的，嗜茶的人和愛酒的人都離不開喧囂的事，那是喧囂中的一份營生，有如雞從雜土中刨食。

夜晚不那么喧囂了，帶上一份閑錢一份閑工夫，嗜茶和愛茶的人去找到一處各自可以停泊小船的港灣——

茶是溫順又矜持的小家碧玉。

酒是妖艷又奔放的吉卜賽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