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相信水皮的溫度（組詩）

代紅杰

我曾經相信水皮的溫度（組詩）

代紅杰

小情結

那些好高騖遠的人們

追逐著夜空的星星

踩扁了草葉上的露珠

時光有著緩慢的教育

時光灑下匆忙的鹽粒

愛上這些露珠吧

這人類最初的襁褓

這人類地契上干凈的字詞

這秋風中

黯然傷神的回眸

大雪至

并不突然

北方第十二個月份

就是白胡子的預報

在高速公路封鎖之前

已有大小十六輛汽車相撞

在救援隊到達之前

郊外已有七座民房塌陷

訓練有素的播音員

放緩了漢字行走的速度

樓下梅花狀的小廣場

三個小男孩的發間升騰著熱氣

他們堆積出一個略顯松垮的雪人

天上仍然是很厚的云層

如果這個雪人能有三天的生命

他就是圣誕老人了。玩具蹦跶，果糖甜蜜

其實，我更關注這三個小男孩

他們中隨便的一個，減去五歲

就是我一周半的孫子

現在，他們距離這場雪

有著不遠不近的里程

冬 山

溝河干涸，大山依然很深

我安慰自己，溪水是采藥去了

明年春來自然歸

溝河干涸，恰恰遷就了我挑揀卵石的意愿

那些探頭探腦的石頭

被我端詳來端詳去

竟沒有一塊想收為門徒

不是我的門檻太高

我背負著無人知曉的石頭

只有在這里，我才能夠不違背自己

一個下午了

我決意讓這些石頭留在原處

或許它們和我一樣

心中也有自己的等待，哪怕是一片雪花

春天來了

草有根，樹有根，放了一輩子羊的老光棍

沒有根

常年的櫛風沐雨，他的體內扎下局部陣痛的

老病根。然而

春天應該是快來了，我看見

老光棍將一群羊趕出羊圈，一條腿利索，一條腿拐瘸

好像一條腿已經找到春天，另一條還留在冬天。然而

春天來了，我看見

風長著魚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湖水

春天的根系四通八達，很快就要遍布民間

我曾經相信水皮的厚度

水也是有皮的，我無數次看見

一種叫水馬的昆蟲在水皮上跑動

在它身后，被它踩破的水皮

又迅速愈合，它能一直在水皮上

不沒入水的內部。小時候

我曾經相信水皮的厚度

可是，為什么姨娘落入水中

瞬間就沒了身影

為什么不能被水皮接住

母親解釋說，因為她太重

沒有水馬的身體輕盈

為什么幾天后她又漂在水皮上

當時，母親沒有回答我

現在我有了自己的答案

一個人的身體其實很輕，很輕

水皮仍然很厚

一個人有了解不開的心事

才會有穿破水皮的沉重

而她之所以重新漂上水皮

是因為她把心事丟在了水的深處

之后，突然想起對人世的愧疚

可是，水的深處有一種東西

叫做水鬼，也叫不歸，它和人類為敵

且遙相呼應

代紅杰詩觀

寫作的開始或終結：1、尊重內心的感覺，或許它有失誤和偏差；2、寫出一些無意義的，但是對內心的發育有意義的字詞；3、世界是不完整的，詩歌也是。碎片在復原中閃光；4、蹩腳的字詞，比重復更有生命的價值；5、詩歌是作者和生活在交流劍術——點到為止；6、我贊成這樣的結論：詩歌從來不需要救贖，也不需要賞賜。她和勞動和生活隨身攜影。需要救贖的只是人類的精神空間和寫作者的詩歌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