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善文(廣東)
異鄉月色長滿鄉愁(組章)
孫善文(廣東)
村莊總在那里,每棟樓每座屋都站成了路標。我其實是看著村口一個影子歸來的,那里端坐著一只石狗,坐著村莊的圖騰,它已經穩穩當當地坐在那里數百年,幾乎與村莊同齡。外出的游子,總能從它身上的苔蘚聞出故鄉的味道。
每只蟲鳥、每片樹葉、每串稻穗都有自己曾經的家園,它們或來自高山另側,或來自大洋彼岸,走得再遠,它們的面容、聲色都難于改變。如同故鄉的土地,如同我們的膚色,如同我們的語言。
我在異鄉,常常把村莊留在紙上,有時是溪流,有時是古屋,有時是老榕,有時是一塊普通的石頭。此時,我的筆總是無法繞道。其實,再細小的石頭,它都已停在我們村莊很多年,都比我老。它可能是兒童的把玩,被一代玩了又丟開了,又被另一代人丟了又撿起了,它與一代代鄉民一起幸福地土生土長,依然沒有離開這塊鄉土。
天上的云,沒有自己的鄉村,因此只能閑散地四處飄游。
再清瘦的土地,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喂養愛它的人,愛它的牛羊,愛它的花草,愛它的稻穗。
故鄉碧野千里,農田萬頃,土質豐潤。稻田是村莊的福地。稻子在這里的成長和鄉村的生活一樣坦然有序。
我在想,沒有優秀的種子,沒有認真的萌芽,沒有堅定的拔節,沒有茹苦的孕穗,沒有快樂的揚花,沒有扎著的乳熟,便也沒有這堅實從容的谷子。但這一切卻都因有著汗水的澆灌。
一串串稻穗在風中揮動的手勢,熱烈而歡暢。每一粒谷子都如此飽含深情,殼子里裝的,既有向土地的敬意,對稻田的敬意,也有對汗水的期許。
鄉音是一種既定的格式,不需要任何創意。我的嗓口自小被打上深色的烙印,語言便有了半島的顏色和南渡河的風味。
老家屋檐下,有一窩的老燕,我每次回家,它們都糾纏著我,要與我暢談。它們操著故鄉的土話,也曾遠走他鄉,但卻鄉音不改。一年難得一見的老屋,更像老燕的家,它們的笑聲充滿故鄉的色彩,也有家的味道。
很懷念童謠,那是流淌的鄉音,它總是順著故鄉的月光,一次次洗刷著我們的村莊,一代傳至一代。
每一次離鄉,我總會在村口,被一行行溫暖的目光融化一回,被一波波的鄉音灌醉一回。我在異鄉生兒育女,我很擔心,因為看不到故鄉的月光,而讓鄉音斷層。
老屋的門坎是歲月的臉譜,磨得越光滑,說明它越滄桑。每一道滄桑的門坎都可以裝載月光。
每逢中秋佳節,我都期待與明月一起談論故鄉。再明亮的月色,皆因屬于異鄉而長滿鄉愁。中秋的月色常會像雨一樣,是灑下來的。
在一個遠方的城市,我在想著,中秋那天傍晚,小區門口的那棵大樹頂頭的鳥兒,肯定也會如往日一樣,喊著孩子回家。
月光是心情調出來的,因此有了思鄉的色調。
秋風淡涼,或許就是鄉村里依然張揚著的蒲扇扇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