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書（組章）

龍小龍（四川）

小草書（組章）

龍小龍（四川）

一

說是斗轉星移。

說是滄海桑田。

說是當你低眉回首之際，早已物是人非了。

但事實上并不是。一個人的季節，不是想變就能隨意進行變換。

還得看野草的境況行事。野草是大自然的女王。

只要野草的露水未干，野草還沒有為長不大的愛情哭個夠，一切的一切休想從愛情的幻象中逃離。

其實，野草并不幼稚，野草有獨立而成熟的性格。

云朵吞噬不了大地，閃電成不了氣候。

就讓風在遙遠的地平線彷徨吧。

一棵青草如此自信。

對于聲勢浩大的雨季，對于往復更替的寒暑，它掌控自如。

二

風吹過。

草籽從枝頭滑落，像一顆顆流星劃過黑暗的夜空。

一棵青草，每天都有笑容如燈花一樣綻開，每天都有憂郁像晶亮的玻璃球一般的墜落。

時間跌成碎片，我牽掛的心情也成了碎片。

我站在高高的云端，俯視著微觀的幸福和悲壯。

我判定風是隱藏背后的推手，無所謂善意或惡意。

風是職業摔跤手，逞強好斗的本性難移。

唯獨小草經得起風的摔打。

它積極組織沉默的語言進行對抗，機智地避過鋒芒，并逆勢飛揚，把大地的荒蕪改寫成原野的繁榮。

情不自禁地為小草點贊，拍手叫絕。

三

我曾經用鐮刀砍伐長長的青草，編成草圈，戴在你的頭上。

只要有青草的芳香，即或沒有花朵盛開，眼前的風景也是最美。

青草的芳香里，有你的體香，讓人心跳。

讓鐮刀為我們站崗，讓茂盛的青草隱蔽我們的青澀。

誰知雷聲驟然響起，大雨即將傾盆。我們的渴望草草地從短暫的眩暈中抽離。

你如一片草葉，輕飄飄的影子，轉眼被風卷向遠方。

只剩下我，和空蕩蕩的天空。

至今還頻頻回想那個詭譎多端的天氣，那個讓人不知所措的夏天。

那把一生難忘，鋒利的鐮刀。

四

我那干裂的土地生長著多少難以言訴的故事？

我那倒塌的茅屋有沒有重新在廢墟上站起來？

高大的青岡樹掛滿星星，也掛滿了一個一個小伙伴的名字，他們都在風雨里走失了么？

駝背的小橋，牽著水牛歸家，暮色便降臨了。

土地廟改裝的村民小學校，抑或早已被高樓大廈替代，但不可替代的是孩子們咿哩哇啦的朗讀，稔熟如歌。

當我從一部線裝書里抬起頭來，淚水已在地平線上彌漫。

哦，一晃眼，又是秋天了。

有多少跟我一樣的小草，植在異鄉的土地上，組織著一場又一場微弱的春風。

沉重的鄉愁，在心底吶喊。

喊出大地深處的雷聲。

五

一棵青草拱出石頭，破解冰冷和堅硬，只為染綠大地，讓世界不再寒涼。

一棵青草把露珠高高舉在頭頂，只想表達對藍天的崇敬，讓白云與清風自由往來，天空不再充滿硝煙和炮火。

是它，用無私和善良，喂養一切生靈。也是它用全部生命刻畫著大地風景。

是它，用鳥鳴點亮黎明，用露水清洗黑夜。

也是它，用月光描述道路的蒼茫，用脈脈清香表達人間的美好。

從懂事的時候起，我便學會了向一棵小草，靜靜地說出心底的無限熱愛。

一棵青草，就是一寸奔騰不息的山河。

一棵青草，就是一寸親切的祖國。

六

風是煽動者，到處鼓吹焚燒的美景。

滿山遍野的荒蕪被大風刮起來，從地上漫到天空，落葉裹挾著塵土。

形成大火臨盆的錯覺。

那種火，有吞沒一切的趨勢，看似熱烈的燃燒，卻顯得夸張而輕浮。

像不切實際的效果圖，欺騙了人們善良的愿望。

草被戕害，被毀滅，被埋沒。狼煙和灰燼，卻無人問津。

也許，有時候必須交出形式上的瘋狂，才能守住實質上的安靜從容，守住被惡意拋離的真相。

我在低處醞釀，該用什么樣的思辨，詮釋草根的哲理。

七

小草越來越瘦了。

牛羊越來越肥了，肉食越來越新鮮了，奶水越來越豐盈了。

小草蒸發掉體內的水分，漸漸干枯了。而云霞水分充足，絢麗地綻放了。

小草把狂風暴雨趕走，讓天空和大地保持平行，視野開闊得簡直沒有極限。

小草把石頭掩藏起來，讓道路產生地毯一樣的舒適度。

小草，可謂用心良苦，鞠躬盡瘁。

它是如此忠實于內心簡單的人生信條，遵循一份不曾更改的職業操守。

而手執杖的人們，就這么踏著小草的身軀從容走過，仿佛忘了有一種情懷叫做感恩。

八

飛鳥從頭頂掠過，地面沒有驚弓。

蘆葦花不知覺地白了少年頭，沒有虛度年華的悔恨。

寒冷，愈來愈深接近萌芽之前的狀態，但沒有絞殺青春的陰謀。

高大的喬木不斷減負，抖落一片片葉子，委屈地掉淚。

只有它笑了，笑得自然而輕松。

抽干體內最后的水分，它將草籽托付給過路的風。

將最后的詩稿交給紡織娘，說是當你想念的時候，請用琴聲祭奠。

把自己的身體完整地交給泥土。

把綠色全部還給時間。

一棵野草，身軀是矮小的，生命是卑微的，卻擁有讓人景仰的豁然襟懷和精神高度。

九

許多年前的成都。

草被收割起來，堆積起來，成為遮擋風雨的一處寓所。

從某種意義上說，它的功能勝過一紙文書。

在這個遠離苦難的地方，可以透過青草的芳香，遙望遠方的戰亂，回想心驚膽戰的過往。

再沒有比一棵小草更簡樸了。

浣花，寫詩，看妻兒忙碌，與朋友嗟嘆家國命途。

而孱弱的唐朝，單薄的生活，依然不費吹灰之力地被秋風吹破。

圣賢的先生走了，留下草堂遺址。

草做的堂舍還在，詩意也就安詳地活著。

十

除了我們，還有誰知道，世界上有一種內涵豐富的草是中國草。

有的狂亂得幾乎不成節奏。

有的整齊劃一。

吸取了江河靈氣、日月精華的事物，發出千年的光。

它的章法，氣貫長虹，如游龍驚鳳。

它的性格，黑白分明，如奔騰的黃河，逶迤的長江，流水的體內藏著睡獅和猛虎。

它是縱情放歌的西部高原，拉出大漠孤煙的韻致。

它種植在宣紙上，懸掛在墻壁。

只為便于世人日日閱讀、理解和記憶，一代代傳承下去。

臨摹。并抵達它的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