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建

戲子的源頭，是禪宗畫家筆下的羅漢，是有傳統作底色的，底色之上，就是徐九峰的創新了。

幾次在各種畫展中見到滬上80后青年畫家徐九峰的戲子系列，一幅幅畫面上，畫著各種表情的青年男子。

一幅題為戲子系列NO.36《空一縷余香在此》，畫面上青年男子長長黑發，濃眉，上嘴唇留有一溜胡須，眼睛下垂，作眼觀鼻鼻觀心狀，臉上還殘留著圓圓的嬰兒肥，表情似笑非笑，不悲不喜，無雨無晴，亦今亦古，脖子上圍著一條寬大的粉色的絲綢圍巾。唯有這條粉色的圍巾，透露出當代的時尚氣息。

一幅題為戲子系列NO.43《直待凌云始道高》，畫面上，一青年男子赤膊，膚白體瘦，發型是時髦的板刷平頂頭，鬢角理得很高，直至頭頂，胡須卻是連鬢絡腮胡子，一只眼睛里溢出紅色，像是血淚，鼻子涂白，看來確是舞臺上的戲子，一簇簇荒草作為背景。如果畫的是一個黝黑絡腮胡的赤膊男子手執板斧，那就是李逵，手執禪杖，那就是魯智深。這個瘦弱的青年，是哪個時代的人？如果說他是當下的“小鮮肉”，表情太古代了，如果說他是柳夢梅，發型太時髦了，左看右看，覺得有點兒荒誕。

一幅戲子系列NO.27《小山川》，畫面上一個青年男子，眼神像是是八大山人畫中的鳥和魚，翻著白眼，臉上涂著白鼻，畫著油彩，頭頸里圍著鮮艷的粉色薄如蟬羽的圍巾，這是哪出戲中的角色？有些畫中，有的青年男子頭上包裹著紅色頭巾，脖子戴著重重疊疊的圍巾，有的甚至用圍巾捂住了鼻子，是想表現霧霾太大呼吸不暢的主題嗎？也有著一種荒誕味。

有的畫中，戲子或在低頭沉思，或在在閉目暢想，有的戲子用大小不同的雙眼在觀看外部世界。有的畫作，畫面上，繪著宋徽宗喜歡的花石綱——一片連綿的山石，或者是用漂亮書法寫就作者觀看昆曲《牡丹亭》的觀感，邊角落里卻畫著重重疊疊古代衣飾的人群。作者想傾訴什么呢？回味再三，還是荒誕味。

荒誕并不等同于邏輯混亂，而是一種以表象折射本質的表現形式，比如當代藝術家張曉剛畫的血緣——大家庭系列，樸素的衣著，呆呆的眼神，安寧的表情，一下子讓人聯想到文革時期幾乎家家都有的合家歡老照片。比如當代藝術家岳敏君畫的成年男子張開大嘴傻笑自畫像，其實是在諷喻一些國人愚昧又自得其樂，讓人一見而沉思畫面中蘊含的意味。

而徐九峰的戲子系列，同樣訴諸以表象折射本質的荒誕主義表現手法，只是效果還不夠強烈，戲子圖蘊含的荒誕味，能讓觀賞者見后愣一愣想一想，但作者通過戲子這個美術形象，對現實生活的感嘆或者諷喻特指什么？似乎比較寬泛，指向尚不夠明晰。這既和徐九峰過于年輕、生活閱歷較淺有關，也和作者藝術觀的中庸、含蓄大有關系。徐九峰曾同筆者交談過，他的定位介乎傳統藝術與當代藝術的中間，有一點傳統筆墨，有一點當代觀念。從這定位出發，才有了這亦今亦古中庸含蓄的戲子系列。

其實，徐九峰戲子系列的源頭是羅漢。徐九峰喜愛五代至宋的禪畫。禪宗強調靜修，躲避俗世，在風景如畫的地方修行，期望得到頓悟，并在頓悟中獲得真理，此時，無盡喜悅自會從心中萌發。禪宗畫家愛畫佛祖、羅漢。徐九峰喜歡五代禪宗畫家貫休筆下的羅漢，形態怪異，特征夸張，具有強烈視覺效果，他更喜歡石恪、梁楷、牧谿的禪宗畫，他寫過牧谿《竹雀圖》欣賞文章，從美學角度分析牧谿《竹雀圖》與枯山水的關系。他在日本京都相國寺游覽時，見到一幅梁楷的羅漢圖，細細觀賞時，腦中忽然像閃出一道雷電，他在這電光雷聲中忽然頓悟，于是有了戲子系列。戲子的源頭，是禪宗畫家筆下的羅漢，是有傳統作底色的，底色之上，就是徐九峰的創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