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鶯長逝，紅豆成冢

辭客

來鶯兒是藏在歷史深處的幽蘭，香氣四溢卻隱在深谷。千百年來，她始終躲在一層紗幔后，靜看花開花落，默等流水知音。秦腔《雀臺歌女》揭開了這層紗幔，將來鶯兒的形象展示在世人面前。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曹操吟誦著詩詞抬頭望著繁星，恍若看見了來鶯兒那雙柔情似水的眸子。記憶在風霜里碎成塵埃，一個人的寂夜，冷酒入喉，月光依舊皎然，心口那抹朱砂仍在。他依然記得她的笑顏，盡管已相隔多年……

那時，來鶯兒是芳澤閣中的花魁，一顰一笑都引得無數貴公子癡狂。而曹操還未成就霸業，仍是風流少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那聲音仿若美酒，聞香便醉了三分。曹操凝視著來鶯兒，似在欣賞一件絕世珍品。絲竹漸停，有心抑或無意，下臺前，她望向他，露出嬌羞的笑容。那一刻，曹操的心跳仿佛漏掉了一拍。她轉身離去，他飲盡杯中酒卻無心在此逗留。或許這世間真的有緣分，無論天南海北、高低貴賤，不過回眸一眼，便淪陷萬年。

之后的一切水到渠成，沒有海誓山盟，他們都知曉語言的蒼白。曹操已有正妻，來鶯兒見慣風月，渾不在乎。都說風月場里的女子多情也無情，可因那句“操只想攜姑娘長伴身側”，來鶯兒動了心。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自己的全部。

芳澤閣內歌舞升平，芳澤閣外諸侯割據。曹操有他的抱負，來鶯兒隨他離開洛陽時，車輪卷起層層塵土，像是與往昔訣別，眷戀而無悔。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她隨曹操南征北戰，見慣了將軍百戰聲名裂，見慣了兵卒無處裹尸還。可來鶯兒見不慣他緊鎖的雙眉和在地圖前徹夜徘徊的身影，大抵是因為愛吧。

韶光易逝，戰場風沙已讓曹操不再如初見時風流倜儻，卻讓來鶯兒更加眷戀。她喜歡為他唱一支輕柔的小曲兒，或是編一段驚艷的舞蹈，以減輕他的疲憊。來鶯兒只是小女子，對曹操的愛細膩而卑微。他的鐵甲冷若寒冰，懷抱卻暖若春風，她依偎在他的懷里，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渴望一直相依相伴。

可生活豈會盡遂人愿？曹操是亂世英雄，他更看重鐵馬冰河而非花前月下。更多時候，來鶯兒都是孤身一人看秋月春花、聽冬雪夏雨。籠子里的夜鶯嬌啼不斷，她對著窗獨坐到天明，晨光熹微，依稀可見她眼中晶瑩的淚珠。

后來，來鶯兒身邊多了一位眉目清秀的侍衛—王圖。寂寥的生活多一個人分擔，似乎輕松許多。她需要一位傾聽者，聽她訴說流光溢彩的過去，聽她暢想歲月靜好的未來，而王圖恰好充當了這一角色。但在無數寂靜的夜里，她還是守著窗，望著中軍大帳直至天明。

日子久了，來鶯兒雖對王圖毫無男女之情，只將他引為知己，但王圖起了旖旎之心，最終因她誤了軍機。王圖被五花大綁押出營門時，來鶯兒著一襲素衣走進中軍帳。她不忍知己因她枉死，提出代王圖受刑。曹操允了，代價是培養一支能代替她的歌舞班。曹操狀似無情地走向后帳，無人看見他緊鎖的眉頭。天下紛擾，要爭的東西太多，深究往昔歲月，他不知究竟是誰負了誰。那夜，中軍帳里的燈一直燃著，卻再無佳人掀簾而入；那夜，婉轉的琴聲響至黎明，卻再無人帶一身風霜循聲而來。

一個月后，聽著潘巧兒與自己十分相似的歌聲，來鶯兒苦笑。從此，夜半依舊有曲伴他入眠，只是伊人已不在。不是所有的愛都可以宣之于口，若不再說愛你，并不是情冷愛衰，而是我不能再愛你。

“描眉，愿將軍望盡萬里山河盡君愿。”

“染唇，愿將軍號令天下英雄逐中原。”

“梳髻，愿將軍縱橫八方諸侯意氣顯。”

“涂蔻，愿將軍愛惜自身軀體貴體安。”

“更衣，愿將軍成就千古霸業良人伴。”

來鶯兒熟練地上妝，緩緩低唱。緣聚時，萍水相逢亦是幸福，以為可與他相伴終生；緣散時，方知造化弄人，誰都逃不過世事的撥弄。

她跪在曹操身前，他問她是否還想再見王圖一面。來鶯兒淺笑搖頭，她從未愛過王圖，眷戀的只是畢生求而不得的執念—相依相伴，歲月靜好。曹操心中百味雜陳，憶起往昔情分，想放她一條生路，也為自己留些余地，可她倔強到斷掉所有退路。刀鋒一閃，汩汩鮮血映紅了他的眼眶。

“鶯兒有負將軍，若有來生……”若有來生，鶯兒絕不會再愛上絕世英雄，只愿做一只夜鶯，日日為你歌唱。她從未后悔愛上曹操，可是愛他太累了，他的孤獨和霸業，不是她能承擔的。

曹操抱著她走出營帳，一輪殘月懸在空中，寒氣砭骨。籠子里的夜鶯依舊嬌啼婉轉，如絲如縷。溫熱的血染透了他的鐵甲，望著她沉靜的容顏，一滴淚緩緩滑下，仿佛凝結了半生風霜。抱緊懷中的佳人，恍惚間他又聽見當年的諾言—操只愿攜姑娘長伴身側。愛本是滄海蛟珠，傷到淚盡，方知珍貴。

曹操的“鼓瑟吹笙”為的是“我有嘉賓”，而來鶯兒的“青青子衿”為的是相思。流傳千古的史冊里，他的故事還在被撰寫，她的生平也被稗官野史猜度。

如果注定無法相守，那便讓我的淚滲入你的心頭，長出一株紅豆，在歲月里熬煮相思，渴望讓你稍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