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陽光不錯的下午,影棚里百葉窗拉下一米多長,僅露出露臺上拍攝置景的一半。沒走近,只能從一半玻璃窗里看見萬茜黑色的裙角在飄揚,有力的雙腿邁開,像展現一段歌舞劇。拍攝剛結束,她火速換了衣服匆匆離開:“時間太緊了,快要瘋掉了!”
她剛經歷了真實版的《你好,瘋子!》
萬茜長吁了口氣,《三國機密》已經是這兩年不停拍戲的終點站了。
2016年6月到現在,或許是萬茜職業生涯里最為“噩夢”的一段:“我太累了,兩年沒休息過,我想放個長假,想去旅行,想去射箭,我好久沒去射箭館了,卡停了兩年,不知道還能用么?”她還報考了摩托車駕照,告訴我們汽車駕照已經有了,但突然興起要弄臺摩托車玩玩兒,去年就考完了科目一,可是沒時間上車練習,一直耽擱到現在。這時你會自然聯想到百葉窗下那雙小腿上時而僨張的肌肉,感覺到,她真的是—個既有文藝細胞又活力十足的姑娘。
大約是暫時真的放松了,萬茜像個因為考試太多而壓力山大的學生,放肆地抱怨撒嬌,跟百葉窗下那雙有力小腿的主人判若兩人。稍后她平復下來,認真地回顧了2016年底瘋狂軋戲的經歷:“《獵場》《好先生》《海上牧云記》、《蕩寇風云》……那會兒真的不是在片場,就是在去片場的路上,坐在車上還在看劇本,杭州、橫店、上海三地來回地跑,像陷入一個掙脫不出來的旋渦,特別難受。”有一次她從杭州回橫店的路上,皮膚過敏,特別嚴重,情緒要瀕臨崩潰,終于忍不住跟工作團隊說:“以后再不想軋戲了。”
那天,她突然開始懷念話劇舞臺了,那種一個角色,用三四個月時間一點點磨出來,然后在舞臺上一氣呵成,不用對機位,沒人突然叫“Cut”。盡管剛剛起步在話劇舞臺的時候,她和大多數話劇演員—樣,憧憬過熒屏和銀幕,可現在覺得最佳的工作狀態,是有機會接一些好的話劇劇本,在話劇舞臺充充電,再回到熒屏前面去:“在話劇舞臺上會得到成長,就是一直有養分的那種成長。我最理想的狀態,其實就是排排話劇,充滿電再回到銀幕面前,再盡量地去釋放。然后隔一段時間,還能再回到舞臺上。其實是對我來說很理想的一種工作狀態。”
萬茜和很多話劇舞臺走出來的演員一樣,被歸類到“文藝演員”,不過她并不糾“文藝”兩個字,而是沉醉在表演的磨礪里:安靜地把自己放在戲劇腳本里打磨好幾個月,讓每一句臺詞的精華浸到骨子里去。她覺得那種萬籟俱寂的狀態下,某一個表演細節突然牽動了觀眾的神經線的愉脫與滿足,鏡頭永遠給不了。“以后拍電視電影,有喜歡的劇本,有挑戰的角色才接。”借著對舞臺的想念,萬茜像宣誓一樣,決然要告別那種瘋狂的軋戲,不斷來回游離在太多角色里,真的會崩潰。盡管在《你好,瘋子!》中,她扮演一個具有多重人格分裂的人,院長辦公室里那段“獨自戲”,一人分飾七角,咬牙切齒地對著鏡頭說:“不和解,法庭見”,讓她感到相當過癮,但這種類似的心理壓力放在某一段集中時間的表演狀態里,她是一定不喜歡的。
演殘這回事,認真是必須的,但沒必要“刻意”
其實拍《你好,瘋子!》的時候,萬茜已經憑借《軍中樂園》摘得金馬獎最佳女配角,但她對“瘋子”的興趣明顯多過妮妮那樣的“冷美人”:“那是最有挑戰的!”2016年秋天,拍攝《捉迷藏》的時候,萬茜和劇組一起來到青島一個老城區里,拍攝的居民樓殘破老舊,圍成一個天井狀,讓人壓抑,用她的話說:“一走進去,你腦子里自然會有故事。”她在這音賊里扮演三大主角里唯一一個正常人:“在那種危機突起的狀態下,給到一個正常人應有的反應,那是相對簡單的。”她鬼馬地表示,更想演秦海璐那個有心理疾病的角色:“可瞄導演不讓。”當她還想有空回去看看的時候,才知道那個居民區在拍攝結束后就被拆掉了,心里不痛快了好一陣。不了解她的人會覺得這姑娘的口味太奇怪了,殊不知當初也是因為這樣—種特立獨行的氣質,吸引了《軍中樂園》的導演鈕承澤。
《軍中樂園》選角的時候,經人推薦,萬茜頂著一頭“黃毛”去了。那會兒她覺得生活枯燥無聊,想找點新鮮感,剛“特立獨行”到一段落——染了一頭亞麻綠,顏色掉了之后就變成發白的黃色。鈕承澤導演第一次見她并沒太強烈的認同感,直到試完一段《花樣年華》的片段,導演看她的眼光多了一些探究,在之后的視頻聊天中,萬茜抱起了吉他,把上次試鏡后練的英文歌彈給對方聽,等待了兩個月導演最終敲定了這個女孩來演高冷派的妮妮。而這個角色算是萬茜演藝生涯中目前為止影響最大的一個,在第51屆金馬獎中摘得了最佳女配角。后來接受采訪,直到現在再談及這個問題,她仍然覺得這個獎項對自己而言很重要,但并沒給生活帶來太大改變:“我沒辦法去預測一個獎項會如何挑選角色去入圍,當時單純想和‘豆導’合作,想著等等吧,如果等不到,那就去演別的戲。”但在等待過程中,她一直在做各種準備:“對于表演的機會,我一定是認真的,但沒必要刻意。”
貌似妮妮之后這個實際上挺愛自黑和大笑的姑娘被很多導演定位戰“冷美人”,角色大多是偏冷靜理性的,再帶一些“現實”的殘酷性。生活中的萬茜雖然愛笑,但相當理性,從小就會控制悄緒,日積月累習慣下來,通常在初次見面時給人有點冰冷的感覺。她把這種與生俱來的冷漠感,歸在金牛座的本性上。
實際上她挺“大女人”的,性格像男孩子,比如愛看腦洞型的書,曾經用很短的時間看完了《三體》,小時候同班女生都在看言情小說,而她看的第一本漫畫是《圣斗士星矢》。
“我是那種挺慢熱的人,不太善于交際,但合作過的人都挺喜歡我,還會再找我拍戲,其實這就夠啦,人際關系不用‘吃’得那么透。”其實劇組相對來說是個人際關系非常難以處理的地方,但萬茜就用一句“遇到的人都挺善良”帶過去了,她的冷靜也帶著孩子氣,就算真要發火的時候,她自己也會先天氣預報:“對不起,我要毛了。”然后沒人敢惹她,自己跑到一邊靜一靜,又笑呵呵回來了。雖然偶爾會給人一點措不及防的感覺,不過,吃軟不吃硬的姑娘挺讓人喜歡的,不是嗎?
“獨立”只是多寂寞一會兒,總有人讓你得到
萬茜覺得自己這些年開朗多了,至少我們能見證,她不故作鎮靜地面對攝影帥鏡頭的時候,發笑的頻率挺高。她吁了口氣,帶著笑意:“現在不會再有那種‘少年不知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情結了。”經歷的作品越多,人生也在前進,戲里戲外的喜怒哀樂像在_曲個平行世界里穿越,忘記了是在哪一個節點上,萬茜突然喘了口氣,覺得“沒毛病”,就要好好笑起來。而在這之前,按她自己的揣測,可能是提前把一輩子的低谷期都挺了過去。
她上大學那會兒就給自己的未來做了個預判,習慣踏實干活了,那就往老藝術家的路上靠吧。走在路上完全是路人狀態的時候,她安安靜靜挺了過來,現在在不停拍戲的狀礦局里回想那會兒,就大笑著回答:“因為窮!”坦白得讓討論“不紅”的整個氣氛輕松下來,她繼續坦白:“其實拿了金馬獎之后,也沒‘紅’起來,走在街上一樣是很自由的狀態,不過對我而言,挺幸運的。”要真有一堆粉絲圍著,萬茜估計反倒不自在。偶爾會有人問她,你是不是演過那誰誰,她平靜回答后感到欣慰,作品在前,人在后,這是她從戲劇舞臺走到銀幕前的初衷。
當然,在這個過hnJXgv2SzjlMaJ23V1LCju5vhMOp+wj8I4FjaIrXipY=程中,她和很多人一樣,都有過自我懷疑或否定的階段,好在性格樂觀,用萬茜自己的話說,給點陽光,她就當擁有一整片森林了。在這之間她幾乎沒想到要用“嫁人”這種方式來舒緩,“讓演員這個夢想追得沒那么膽戰心驚”、“至少有個依靠”這樣的規勸,對她不起作用。
“女人的獨立性是非常重要的,錢只是一方面,還有精神,也要把自己當作一個獨立體,就這么把自己完全依附在一個人或者一段婚姻上,我是沒有安全感的。”她強調自己是一個金牛座,愛賺錢,然后花得心安理得,如果把經濟來源開流在另一個人身上,她斬釣截鐵:“這絕對不是我。”但她對愛情是始終信任和崇拜的,并且認為這和獨立不沖突,至始至終都對感情淡定:“世界上那么多人,一定有志同道合的,難道有人真的那么容易孤獨下去嗎?我不信。”
《捉迷藏》宣傳期的時候,宣傳方找來知乎上的一個問題“作為一名不紅的演員是怎樣自々體驗”,讓萬茜來回答,希望配合電影宣傳。萬茜欣然接受,寫了洋洋灑灑一大篇,文筆行云流水,能見柴米油鹽,能聞絲竹詞賦,煙火氣與藝術氣混雜在一起毫無違和。她肆無忌憚地寫著:“不用跑那么多宣傳,跑宣傳比拍戲累多了……可以不用搶著買單,可以蹭飯吃,可以坐地鐵,還敢跟人搶座位……”一種高情商營造出的高級自黑,讓人捧腹之后忽然急轉而下:“花繁柳密處,撥得開,才見手段;風狂雨急時,立得定,方見腳跟。”
她自己把這段引發無數好評的回答,詮釋成越過山丘后的喃喃自語。最后一句結尾,沉淀的是人生閱歷,萬茜的語氣里收斂了笑意:“比如沉寂的時候就看些書,那會兒能有一個好的心態,是很重要的。得獎之后,軋戲之后,我還是很淡定,這跟早期已經經過了低谷有關。當歌手,當演員,一開門,都是低谷。老話不是說吃虧要趁早嗎?我覺得人經歷了這些低谷并不是一件壞事,提前把最失望難過的體會了,才會覺得現在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會給自己更多的正能量。”雖然張愛玲一句“出名要趁早”影響了這個圈子里幾代人,從演員到網紅,大多都免不了抱著這樣的心態,萬茜卻認為,演員提前經歷了很多失意,才會有沉淀的東西交給導演和觀眾。
“作為一個演員,其實身處這個環境中勢必會受到很多誘惑。走得越遠,看得越多,我越覺得,還是別被一些花紅柳綠的東西迷了眼睛吧。”萬茜的幸運或許在于她的淡定,失過得過之后還是照常,太多人羨慕圍觀的檔口,她是覺得有點嘈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