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連續創作了兩部以故鄉小鎮恩尼斯科西為背景的長篇小說《布魯克林》和《諾拉.韋布斯特》后,愛爾蘭小說家科爾姆·托賓說:“我感覺我仿佛做夠了關于這座生我養我的小鎮的夢。”
在朋友的推薦下,他被古希臘戲劇中的一位母親人物吸引,這位母親叫克呂泰涅斯特拉,她是阿伽門農的妻子。根據希臘神話,阿伽門農在特洛伊戰爭中遭遇挫敗,神要求他把大女兒伊菲革涅亞拿出來獻祭,才肯改變海上的風向,助軍隊前進。阿伽門農照辦,克呂泰涅斯特拉因此對丈夫懷恨在心,在阿伽門農得勝歸來時,與情人埃奎斯托斯密謀殺了阿伽門農。古希臘的三大悲劇作家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歐里庇得斯都以此為題材創作過戲劇。
克呂泰涅斯特拉這位憤怒的母親,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托賓筆下另一位母親——圣母瑪利亞。在《瑪利亞的自白》里,耶穌的母親不認同兒子崇高的獻身,在最后時刻發出質疑的喟嘆:“那不值得。”在這點上,克呂泰涅斯特拉面臨相似的境遇,她的女兒成了某項宏偉事業的犧牲品。從形式來講,《瑪利亞的自白》和以克呂泰涅斯特拉故事為原型的《名門世家》都是用現代文學體裁和語言重新演繹的古老的傳說,前者脫胎于托賓給都柏林戲劇節撰寫的一個獨自式劇本,而新作《名門世家》的結構亦給人感覺像是戲劇舞臺場景的清晰切換,六章,三個主要人物輪流登場展開敘述。
小說的第—句話往往是作者最字斟句酌的,它的好壞有時會決定一部小說的成敗。比如《雙城記》里“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或是《安娜.卡列尼娜》的開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經年累月,在被不斷的引用后,這些句子甚至有了脫離文本的獨立生命。
《名門世家》的開場白也是如此,制造出了縈繞人心、揮之不去的效果。托賓寫道,“我已經熟悉了死亡的味道”,講這句話的人是克呂泰涅斯特拉。它奠定了整部小說的基調,這是一個充斥著血腥、暴力與殺戮的故事。阿伽門農殺了自己的女兒,克呂泰涅斯特拉殺害自己的丈夫,接著兩人的孩子,姐弟埃萊克特拉與俄瑞斯忒斯又將為父報仇,殺死自己的母親。仇恨與復仇,當這個循環開啟時,那將是一條沒有盡頭的用死亡鋪成的路。托賓在一篇談關于《名門世家》創作的文章里,提到上世紀60年代至90年代北愛爾蘭持續不斷的暴力沖突,提到時下伊斯蘭世界的動蕩戰亂,可見古希臘悲劇里的野蠻與殘忍,同樣在0d4ab50c702d1fe6de957c31f236ba5f今天所謂的文明世界里上演,那離我們一點也不遙遠。
托賓對首先登場的克呂泰涅斯特拉采用了第一人稱視角,一位悲痛憤怒的母親,敘述自己如何受丈夫的誘騙,滿心歡喜帶著女兒前往軍營,以為是要把她嫁給丈夫麾下的勇士阿喀琉斯。真相大白后,喪女之痛轉化成仇恨之火,回到王宮的她,在等待丈夫歸來期間,精心策劃弒夫的部署。《名門世家》的第一章,讀起來時時有《瑪利亞的自白》的影子,但這部新作沒有僅停留于“母親”這個單一的角色。雖然克呂泰涅斯特拉的經歷和她心理的變遷,使她成為故事里最鮮明、最引人矚目,也可能是最具戲劇張力的角色,可托賓卻將他小說家的敏銳目光投向沒有被鎂光燈照到的角落,投向藏身在暗處的看似的配角,想象出新的故事,小說的創造即在于此。
《名門世家》里塑造得最成功的人物當屬俄瑞斯忒斯,他是阿伽門農與克呂泰涅斯特拉所生的幼子。
在古希臘神話和戲劇里,俄瑞斯忒斯在父親阿加門農被殺時逃亡他鄉,成年后回來替父報仇,殺了母親與母親的情人。然而托賓基本拋卻了這一藍本。阿伽門農死后,克呂泰涅斯特拉的情人實際掌權,年幼的俄瑞斯忒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挾持著離開王宮,中間,他認識了同樣遭綁架囚禁的一位老臣的孫子利安德,兩人成為摯友,并一同出逃,在外流落多年。在這段艱難的求生之旅中,年長、富有主見的利安德逐漸讓俄瑞斯忒斯產生依靠,兩人的行為和友情里隱隱透出幾分同性之愛的曖昧。可是回到城邦后,利安德因家人受克呂泰涅斯特拉及其情人的迫害,再度離鄉、加入叛軍,俄瑞斯忒斯則返回王宮,從他人的竊竊私語和宮里詭譎的氛圍中,察知父親遇害的真相。但可悲的是,沒有一個人明確告訴他到底發生了什么,連他的姐姐埃萊克特拉也拒絕正面回答他,卻在暗中設計操控,讓他一步步走向弒母之舉。
托賓說:“假如我把他(俄瑞斯忒斯)只往威風、果斷、英勇的方面寫,寫成一個揮舞刀劍的小惡魔,我會抓不住這個人物的個性。”這幾乎是托賓小說一貫的宗旨與風格,沉默永遠比喧囂更有感染力。在《名門世家》里,弒母后的俄瑞斯忒斯沒有受到復仇女神的追殺,沒有陷入瘋狂,也沒有像在希臘戲劇里那樣接受神的審判。相反,他被眾人孤立,因為他犯下了最大逆不道的罪。
“你能說出第二個做過和你一樣之舉的人嗎?”他昔日的好友利安德問他。他退入陰影中,孤獨地看著他的姐姐怎么變成第二個克呂泰涅斯特拉。他的被動無聲,化作了小說的驚險與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