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樣自我

在中性風格如此平常的當下，人們已經很難想象幾十年前女性在追尋平等與解放這件事上經歷的艱辛。所幸，在這條路上一直有時裝相伴。時尚的立場素來都是對墨守成規說“不”：世俗要你穿得千嬌百媚，我偏要讓你在瀟灑褲裝中釋放真我。

平靜下的洶涌暗潮

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男人外出打仗，女人隨之填補起職位的空缺。這樣的身份轉換，令性別意識這一長久的議題再次被推到風口浪尖。走出家門的女人們意識到，既然做著曾經是男人做的體力活，為什么著裝不能向男人看齊？既然工作時可以理所應當地享受褲裝的舒適便捷，為什么日常生活中不能舍棄虛張聲勢的夸張裙擺？盡管這些質疑并沒有徹底被解決，但戰時物資的短缺及彼時蕭瑟的社會氛圍還是使維多利亞及愛德華時期精致繁復的女裝不得不黯然退場。樸素的面料、簡單的剪裁及單一的配色成為女性在戰時的必要妥協，因此著裝趨向于返璞歸真的中性風格。

與此同時，兩位身處法國的設計師也在“解放女性身體”的口號下貢獻著一己之力。時裝史上并沒有那么多“平地一聲雷”般的發明時刻，更多的是日積月累后掀起一絲引人注目的波瀾。所以雖然Paul Poiret和Coco Chanel先后被貼上“給女性的衣櫥增添褲子的身影”的標簽，但他們所做的只不過是帶著美好的愿景，將褲裝等中性風格元素帶入時裝語境。Poiret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設計之一是可以出席隆重場合的土耳其式燈籠褲。雖沒有被廣泛接受，但讓廣大女性看到了褲裝在工作之外的更多可能。而Chanel進軍制衣業的時期，正是婦女選舉權運動在社會掀起軒然大波的時候。在時勢的推波助瀾下，她從男裝的面料和剪裁中汲取靈感，設計出了被時代周刊稱為“模糊了男裝和女裝界限”的新潮服裝。舒適柔軟的針織毛衣和開衫、不過分強調身體曲線的連衣裙、讓女人可以活動自如的寬松長褲……這些在百年后的現在看來再正常不過的衣服，當時無疑是Chanel領先于她所處的時代的最好證明。

黃金時代的絕世風情

雖然中性風格在一戰前后已經初見雛形，但隨著戰爭的結束，人們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松弛開來，縱欲狂歡、及時行樂成了當務之急。在這種氛圍中，女性化的裝束又重新獲得了青睞。在這股逆流中，好萊塢是個例外。三四十年代是好萊塢發展的鼎盛時期，也見證了中性風格從遮掩走向明朗的黃金時代。這之中少不了凱瑟琳.赫本、瑪琳·黛德麗、英格麗.褒曼等好萊塢女星的努力。好萊塢一向盛產美艷不可方物的人間尤物，而這幾位的精致皮囊之下隱藏著不流俗的靈魂。雖然受萬人矚目，在打破性別局限這件事上她們沒有什么猶豫：穿著極具男子氣概的服裝走入銀幕與日常生活，讓人們看到瀟灑率性和絕代風華可以和諧相處。

四度獲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的凱瑟琳·赫本曾被評為百年來最偉大女演員第一名，而和她的演藝生涯一樣轟轟烈烈的是其極具個人特色的著裝風格。早在九歲時她就剃了頭發，偷偷穿上哥哥的衣服，并給自己起了個男孩的名字。合作過的戲服設計師Edith Head說過：“我是在與赫本一起設計，她對自己的風格有著強烈且準確的直覺。”在舊好萊塢時期，電影內的著裝都有著嚴格的規定，尤其是女性角色的限制更大，但她還是決意要挑戰世俗眼光，《育嬰奇譚》《費城故事》《冬獅》等電影中都留下了她的颯爽英姿。從其他現存照片也能看出，不論在片場、家中花園，還是在高爾夫球場，她都是中性風最忠心的實踐者。

除此之外，1930年，瑪琳·黛德麗身穿男士燕尾服，戴著白色領結和高頂帽出現在電影《摩洛哥》中；1939年，葛麗泰·嘉寶身穿軍裝風格的雙排扣外套出現在電影《妮諾奇嘉》中；1946年，英格麗·褒曼身穿打著領帶的正裝西服，頭戴斜擋住半張臉的黑色禮帽出現在希區柯克的電影《美人計》中……這些現在看來的經典時刻，在那個保守的年代無疑在社會上激起千層浪。而也正是這些身處金字塔頂端的女星對這種別樣風格的堅持，再加上好萊塢黃金時代的傳播能力，才為中性風日后的普及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沖出桎梏的奠基人

如果說前人所做的努力都是為了成就一個厚積薄發的歷史時刻，那這一刻便在1966年8月來臨。彼時，Yves Saint Laurent在巴黎發布了新的時裝系列，其中包括聲名大噪的“Le Smokina（吸煙裝）”——專為女士設計的西服套裝，包括黑色西服外套和長褲、白色荷葉邊襯衫、黑色的領結和寬腹帶。盡管這身造型和凱瑟琳.赫本、瑪琳·黛德麗等好萊塢女星在三四十年代的穿著并無太大不同，但作為當時已經頗有成就、受到業界至高認可的時裝設計師，Yves Saint Laurent鄭重其事地將這身造型引入高級時裝系統，無疑使漂泊在江湖數十年的中性風格有了安身立命的資本。

具有跨時代意義的事物免不了經受保守派的質疑。在這個系列發布沒多久，紐約老牌餐廳La Cote Basaue曾拒絕身穿YSL吸煙裝的社會名流Nan Kempner入內，在它們以及眾多高檔餐廳看來，身穿褲裝并不比穿著泳衣走進餐廳好到哪去。但新時代的女性已經認識到，穿的和男性一樣并不是拙劣的模仿，而是在于真正接受自己的性別并與之坦然相處。在此之后，越來越多的時裝設計師及模特、明星開始接納并推崇將中性風格元素引入女性衣櫥這一理念。某個潮流或某件時裝單品直擊人心并不僅是因為設計出挑、細節出眾，而是由于它代表著一種宣言。就像褲裝，也許一開始受到青睞是因為它的舒適便捷，但之所以被時裝史銘記，在于它百年來在女性的平等與解放之路上起到的至關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