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年

冬眠就像冬天一樣長，而冬天的漫長就像沒有盡頭。從11月開始我就沒再見過小熊，有時我會問自己我為什么要醒著，但是有時候我也不這么問，譬如，在圣誕節(jié)的時候。

3月初，天氣開始暖和。我走到山上小熊家敲門，沒有人來開門，只聽到里面?zhèn)鞒龃种氐暮粑暫偷鸵髀暋Ｐ⌒芤患乙稽c也不急著醒來。兩天后，我第二次來敲門，在門外就已經(jīng)聞到咖啡香。是小熊來開的門，不冬眠的時候他都和我一起去上學。

“請進！”小熊指著他的家人對我說，“這是我奶奶，這是我媽媽，這是我爸爸。”

小熊一家人正在吃早餐，他們對我吼叫著說：“早安！”過了一個冬天他們似乎忘了他們以前就認識我了。

“那我呢？”熊妹妹問。她正躺在桌子底下，從一只桌腳邊滾到另一只桌腳邊。

“這是我妹妹。”小熊說。

“很高興見到你們。”我說。

“我們也很高興見到你。”熊媽媽回答。

小熊替我搬來一把椅子，拿了一個盤子給我。我坐下來和他們一起吃早餐。我像小熊一家人一樣大聲咂著嘴吃東西，現(xiàn)在我的嘴巴里塞滿了東西。我問他們冬天過得如何。

“一片漆黑！”熊媽媽吼叫著說。

“因為我們一直閉著眼睛呀！”小熊說。他的鼻子還埋在盤子里，眼睛卻看著我。

“這是什么意思？”熊媽媽問。

“我的意思是說，不是冬天黑暗，而是因為我們在睡眠。”小熊解釋道。

從桌子底下傳來熊妹妹的聲音：“冬眠，冬眠，冬眠。”她重復說了好幾遍。

熊奶奶抬高她的黑鼻子唱起歌來：

冬天的綿羊

冬天的綿羊就在對面的

山楂林里咩咩叫……

熊媽媽轉(zhuǎn)過頭來問我：“學校里還好嗎？”

“和平常一樣。”我回答。

熊爸爸雖然沒上過學，但是他很清楚：“就是老師先說，然后問學生他剛才說了什么，學生必須把老師說過的再說一遍給他聽。”

小熊和我聽了大笑。

我?guī)砹嗽趯W校學習用的東西：課本、筆記本，還有裝在袋子里的練習題。這樣我就可以給小熊看我們在冬天里都學了什么。十二篇課文，還有一些難懂的生字，譬如說，雄和熊的差別、關于雪的故事以及動物怎么過冬。

小熊很好奇，急著想馬上什么都知道，因此在“候鳥”那張習題紙上印了一個大鼻印。

“我夢見了雪。”他說。

“什么？”熊奶奶問。

“我夢見雪覆蓋了大地。”

我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大聲念：“熊是歐洲最大的肉食動物，體重150千克至250千克，特別大的甚至可達350千克。成年的棕熊身高可達兩米以上。在冬眠期間它的體溫會降低，心跳會變慢。”

“很好，很好！”熊爸爸咆哮著說。

熊媽媽輕輕點頭。

小熊遺憾地說：“我又因為冬眠錯過了。”

“棕熊是歐洲最大的肉食動物。”熊爸爸重復說。

我繼續(xù)念：“熊走路的方式就像駱駝，是搖擺的側(cè)對步。”

熊媽媽嗤鼻，拿駱駝和他們作比較似乎讓她不太高興。

熊爸爸開始在洞里走來走去，小熊跟在他后面。他們試著走側(cè)對步，兩腳左，兩腳右。但是不知怎么搞的就是礙腳，最后為了重新找回重心，他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這時，他們看著熊妹妹踩著優(yōu)美圓滑的側(cè)對步迎面走來。“那我呢？”她問。

我再到小熊家，是在放暑假前的一個星期日，他們一家人都在外面。

“你們好。”我跟他們打招呼。

“很高興見到你，年輕人。”熊媽媽微笑著對我說。熊奶奶唱著歌：

一個年輕人，一只小動物

奔跑著穿過清晨來到這里

一個東奔，一個西跑

一個手里拿著一把槍

一個原來是小熊

熊媽媽跟著輕聲吟唱，然后突然問我：“我們見過面嗎？你身上的味道聞起來像小熊的一個同學。我告訴你，他可真是個聰明的小男孩。”

“他就是那個男孩。”小熊有點不高興地說。

熊媽媽看著我說：“我就說嘛。”

我給熊妹妹帶了一份禮物：一個穿著紅裙子、黑鞋子的洋娃娃。我心想，熊妹妹大概會喜歡洋娃娃，就好像我喜歡泰迪熊一樣。

她是不是喜歡那個洋娃娃，我到今天還是不清楚。她伸出熊掌抱住洋娃娃，聞了聞就抱著它走開了。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了，但是洋娃娃不見了。

“她大概是挖個洞把那東西藏起來了。”熊爸爸說。

我們坐在山丘上有陰涼的地方，看著遠方。高高的天上有一朵云，云慢慢地在藍色的天空中變薄變稀，仿佛溶解在水里。在遠遠的山下有一排行進的汽車，車窗閃著白花花的光。

“有沒有什么新鮮事？”我隨便問問，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說什么好。

熊爸爸伸出熊掌指著天空說：“譬如說，太陽就是了。”

“太陽？”我不解地問。

小熊不以為然地說：“昨天、大前天都出太陽了，只要天氣好都會出太陽。”

“是啊，那又怎么樣？”熊媽媽嘟噥著。

“常發(fā)生的事就不能算新鮮的事，太陽不是什么新鮮的事物，因為幾千幾萬年來，它都在那兒。它是最古老的事物之一。”

熊爸爸點頭，熊媽媽沒有反應。“這些都是你在學校學的？”她問。

熊奶奶唱著：

新的舊的，冷的熱的，

白的黑的，蜂蜜和樹脂。

熊爸爸沉思了一會兒，說：“只要東西看起來很新，我們也可以說它是新的。太陽今天看起來還是像新的，小熊，你的朋友也像新的。”

“今天的太陽比平常還新。”熊媽媽大聲說。

熊妹妹用腳趾夾著洋娃娃走來走去，最后她把洋娃娃放在稻草堆上。“那我呢？”她問。

“你也是。”熊媽媽說，然后轉(zhuǎn)頭對我們說，“你們不認為她也很新嗎？”

熊妹妹坐在洋娃娃旁邊，但是瞧也不瞧它一眼。也許是她怕洋娃娃，也許是在生洋娃娃的氣。突然，她轉(zhuǎn)過頭問它：“為什么你什么話都不說？”然后又馬上用很尖的聲音替洋娃娃回答：“因為我還小。”最后她用自己的聲音結束對話：“哦，原來是這樣。”

我給小熊一家人照了一張全家福。

我最后一次去找小熊是秋天，那次以后我就沒有再見過小熊一家人了。我們坐在洞口，枯葉在我們面前飛舞。

“我夢見了雪。”小熊說。

“什么？”熊奶奶問。

“只是夢見雪而不見雪飄落。”

“這就是重點了。”熊奶奶咆哮著說。

熊爸爸說：“還有，雪是白的，這也很重要，白的。”他一邊說一邊打著哈欠。

“雪白，是因為冬天是黑暗的。”熊媽媽肯定地說。

“那我呢？”熊妹妹問。

“你不是。”小熊回答。

熊妹妹用后腿站起來。

“你是棕色的。”熊爸爸安慰她說。

熊妹妹其實不再那么小了。她氣呼呼地說：“我才不要是棕色的。”

“我們都是棕色的。”熊媽媽說。

熊奶奶也說：“綿羊才是白的。”她又唱起歌來：

冬天的綿羊，

就在對面的山楂林里咩咩叫。

夏天的綿羊，也在咩咩叫，

但是是在我的肚子里。

熊奶奶咂著油膩的嘴低吟著，因為她正啃著一大塊肥肉。熊妹妹和她的洋娃娃就坐在旁邊。洋娃娃身上的裙子不見了，鞋子也掉了。現(xiàn)在洋娃娃的身體就像熊妹妹一樣是深棕色的，它黑色的眼珠閃閃發(fā)亮。我給他們照了一張相，大家都沒有說話。

“這次冬眠我又要錯過什么？”小熊問。

他想著漫長的冬天，我也是。他有些悲傷。熊在冬眠之前疲倦時會感到悲傷，人則是在離別時感到悲傷。

“等你醒來，我會把我們學到的全部告訴你。”我說。

“也許你們會學冰層底下的魚怎么過日子。”熊媽媽說。

熊爸爸說：“或者你們會談那些為了不想錯過圣誕節(jié)、為了可以滑雪而在冬天醒著的人類。”

熊媽媽說：“人類只會制造噪聲，而且他們身上的味道很奇怪，他們很臭。他們騎車或者坐車到處跑，他們以為什么事都是越快越好。”

熊爸爸接著說：“而且他們只用后腳走路，前腳用來搖擺，他們稱前腳為手臂。他們制造了一些對他們有用的東西，而且和這些東西生活在一起，這些東西也是家庭的一部分。人類還可以把他們的毛皮大衣脫掉，換上別的衣服。他們喜歡吃蜂蜜——就和我們一樣。他們喜歡吃沙拉——也和我們一樣。只是我們喜歡連蝸牛一起吃。”

安靜了一會兒，熊媽媽繼續(xù)說：“人類還喜歡管閑事，手雖然短，但是凡事總要插一手。”

小熊一家人已經(jīng)睡了63天了，我的床邊還放著一張他們的全家福，10只熊眼正瞪著我看——我沒有把洋娃娃的眼睛算進去。我的兩只人眼要同時對付10只熊眼，實在是有點吃力。

（摘自《大海在哪里》，貴州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