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騎著一匹紙馬出門（組詩）

唐 力

我騎著一匹紙馬出門（組詩）

唐 力

虛假的旅程

虛假的出發。告別的手臂

已成風中的蘆葦

告別的話語，已成礫石

在河灘上，滾落，經歷時間的沖刷

我將乘坐虛假的船只遠行，去一個

毫無目的的目的地。船只是

一張打濕的舊船票

隨時可能破碎，沉沒

我迎風遠眺，虛假的航線

在前方變幻著微光

虛假的旅程，也許在現實之中

也許在現實之外

也許，只是一個謊言

（一生的謊言，燦爛，光華閃爍

比真實更加真實

在謊言之中，活成了真實的人）

虛幻的終點，若隱若現

也許我的旅行，終究不過是原地踏步

拆 線

醫生在給我胸膛上的

一個傷口，慢慢地拆線

他慢騰騰地從肌肉里，把線抽出來

他先拆出來的是疼痛，一點一點的疼痛

一絲一絲地隨著線抽走

拆著，拆著，拆著，醫生上了癮：

一個妄想狂，一個強迫癥者，無法

停止，他拆走了我的皮膚

他拆走了我的肌肉

他拆走了我的血液

他拆走了我的骨頭，一根根地

撂在垃圾堆里。現在他拆到了我的心臟

（是誰在我的心臟用白色的粉筆

寫上了大大的“拆”字）

他拆走了我的心跳聲，那些

像魚群一樣的心跳，成群結隊地

游走。他還沒有停止

一個強拆者，他的手中仿佛

有永遠拆不完的線

最后他甚至在無影燈照射下

拆走了我那看不見的

心靈。現在，他說

“好了，你是一個正常的人了”

就這樣，我帶著空虛的肉體

走在燦爛的陽光下

落 日

傍晚時分，我們坐著一輛

破舊的長安車，奔馳在鄉間的道路上

我扭頭一望

看見遠處，一顆渾圓的落日

顛簸，時起時伏

苦苦追趕我們的車子

它始終無法追上，又不輕易放棄

它是如此的孤單、痛苦

就像一個棄兒，一個鄉村的棄兒

一個世界的棄兒

跟在我們身后，既想靠近

又不敢靠近，就這樣遠遠地跑著

不離不棄，讓我

欲哭無淚

紙 馬

我騎著一匹紙馬出門

紙做的馬，一顆文字的心

輕微的跳動，仿佛

就要擊破紙做的身體

我騎著一匹紙馬出門

走在大街上，緩步而行

邁著方格的腳步

大道上，車流滾滾，寶馬

在我身后，鳴動著庸俗的喇叭

就像一個貴婦，一張口

露出她的淺薄——淺薄喂養著她

就如金錢喂養著世界

我的紙馬，報以一陣

嘶鳴，震耳欲聾，卻又淵默如雷

不是每個人都能聽到，除非

你在耳朵里，點亮燈盞

我騎著一匹紙馬出門

從樓群的隙縫中

投下的夕陽之光——神性的一瞥

照亮了紙馬，照亮了我

我騎著一匹紙馬出門

路人紛紛側目

他們要用詛咒和唾沫

淹死我的馬——

我騎著一匹紙馬出門

我忐忑，心懷不安

害怕時代的大風，一下

把它刮起，不知所終——

而我，將也不知，身在何處

天空浩茫。群星閃爍

如心的碎裂

騎著紙馬出門是危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