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朵花都有一個舊址（組詩）

楊 隱

每朵花都有一個舊址（組詩）

楊 隱

他陷在竹椅里

他陷在竹椅里，一身沾滿鐵銹的藍制服

頭歪著，有輕微的鼾聲

短暫的中午，屬于他的一小時。

我記得懵懂時

曾坐過他的大板車

穿過熱鬧的集市，去往鄰村舊戲臺邊的雜貨鋪

采買鍋碗和熱水瓶

以后，卻再也不愿再坐。

我曾經背著他，問過母親

“什么時候，什么時候，我們會變得有錢？”

母親沒有出聲

而他一直在努力著，彎著腰，咬著牙

走向屬于自己的命運。

而今，他62歲了，頭發花白

不停地換廠子干活

母親說，車間里的工頭老是打聽

他的年紀

令他厭煩，繼而負氣離開。

我想起上一次，二姐發給我一張照片：

那是在老家的廚房間，他低著頭

像孩子一樣規規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

母親拿著一把牙刷正往他的頭發上涂抹染色劑。

“爸爸要扮嫩，才有人要”

——姐姐打趣道。

提瓜記

她吃力地提著兩個西瓜走在路上

西瓜很圓，很沉

絕對是兩個很好的西瓜。

她緊緊手，咬咬牙

往前趕路。

她是歡喜的，但卻有眼前的憂愁。

人流中，呼啦啦的三輪車

一輛一輛跑過

她只是看看，就垂下臉來。

一只手在心里把為數不多的幾個錢

隔著一層紅色塑料袋

又捏了一捏。

那真實的兩只手卻快被拎袋勒出血來。

她換了個姿勢，把西瓜抱在胸前

加了把勁，又繼續往前

——她很明白這就是她逃避不了的生活本身。

懷抱西瓜的母親

她的艱難一如經歷又一次漫長的妊娠。

某個瞬間

她發誓要把這兩個西瓜扔掉。

她坐在路邊，擦著額頭的汗

恨恨地看著這兩個西瓜

她是在生自己的悶氣：

她從來沒有給孩子們買過這樣的

兩個西瓜。這么大，這么圓

一定很好吃。

她仿佛看見孩子們圍坐在一起

狼吞虎咽的樣子

鮮紅的瓜瓤沾滿下巴和嘴角。

她終于又站起來

跌跌撞撞，走走停停

像一艘淺灘里隨時會擱淺的小舟。

那是1980年，我的母親

剛剛從二姨家出來

手提姨父送的兩個西瓜

艱難地走在永興的老街上。

蓮樹巷45號

每一朵花都有一個舊址

如同，無家可歸者皆有其故鄉

我來到這里——

蓮樹巷45號，一個地圖上早已消失的名字。

不是祭奠，也非緬懷

只是經過，恰好。

一個被荒草和枯枝敗葉劫持的人質

光陰的暗門尚遺有春聯的痕跡

院墻已經坍塌，那完好的另一半

在風中張開松弛的毛孔喘息……

無可觸碰。我能想象那舊時的熱鬧和閑暇

想象幾條土狗，幾個孩童，幾位老人

那擺放在門口的長凳

那青花碗，煤球爐。一把斧頭銹跡斑斑

在清冽的晨光中“啪”地劈開一塊陳年老木

那過去的，永不再來

一面鏡子會不斷地復現它。

我知道，某時某刻

我的目光總是會和另一束目光重疊

在這個幻覺般的花卉植物園里

在眾鳥嘶鳴的午后

永遠尋找歸處，卻耿耿于懷于那個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