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劍鳴
抄自故鄉的單詞(組詩)
范劍鳴
一個安靜的夢想家:它躺著
在隆起的土堆里睡上一個秋天
接著在地窖里冬眠
從童年到中年,我從來沒有打聽過
它夢到的,是不是與我一樣多——
一個喻體:它的成長史
與我約略相同。父親腿上的泥巴
母親手上的柴火,無盡的陽光雨露
圍著它一年四季不停地轉
卻只有一點清香報答蒼天大地
一個故鄉的詞根:關于土地和時代
它反復驗證的年成,折射宏大的
敘事背景:農耕文明的衰退
生產關系的變幻,在原始的農具下
它的面孔陳舊而新鮮,像人類生活本身
一個可靠的預言:永遠吃不透的根系
大地周而復始的綠色。生命從泥土中誕生
到人間流浪,歲月的饋贈不多也不少
我熱愛它的干凈。浣衣的人已離去
泥巴沉入水底。陽光照著人間的幽微之處
除了多出來的幾粒魚蝦,滄浪之水
保持了山中的模樣。水邊的鄉村
像樹木的影子不見瑕疵——但我也熱愛
它的骯臟。洗菜的人捋起了衣袖
丟棄的葉子開始腐爛。鋤頭把泥土的咸味
吐進水中。糞桶將剩余的營養
留給岸邊的水草:這熱鬧的一切
釀造了鄉村醇酒一般的黃昏
我還熱愛它的枯竭,一種堅持到底的意志
像饑饉年代,鄉親們難以邁過的坎
但過不了多久,春水就漲起來
歸還它源遠流長的夢想——一直以來
我渴望著像它一樣豐富和成熟
生命的停頓和流淌,融匯著人類的希冀
但我又向往它的單純:冬天的清晨
清淺的水面上薄霧散去,幾只鳥吃過的柿子
咚的一聲,就讓它記住了大地的恩情
最先是一位戴眼鏡的人,像醫生,又像畫家
反復打量著這些廢棄的土屋,他用青山綠水的
目光,發現鄉村另一種笨拙的美
接著是一批工人。像面對一位年邁的病人
用減法和加法開始手術:把發黑的灶臺
拆除,把零亂的柴薪搬走,把斷腿的木凳
清理,把腐敗的檁子更換,把原汁原味的生活
掏空。然后為門窗房梁上油,為石器,木器,竹器
除去塵埃,歸置一隅,并標注名稱。而房前屋后
小徑鋪上了卵石,青竹掩映著清池,仿佛迎接
歸來的隱士——但入住的,是一批衣著光鮮的
過客。他們看完了村里的山水田園,吃過了
農家菜蔬,卻并不走進現代氣派的宿處
他們把燈光打開又關上,走到小院里在青瓦之下
一彎新月斜掛,鉤沉鄉村往事。就像改造的民房
在月光下辨認自己的前身
在詩人的故鄉,這些河灘,丘陵,田園
按照另一套修辭進入深沉的內心
它的荒涼和粗糲,只沿著一條線路
展示神秘的美學——當夕光
鍍亮了茅草,這時光的分泌物
又一次侵蝕村莊破敗的磚墻,倔強的樹木
石橋蒼老的臉上野花搖曳,透露了多少
一閃而過的明眸皓齒。流水嘩嘩地
沖刷河堤,四十年前的煙柳繁華
隱匿于浪花之下——這就是詩人的故鄉
藝術完成了加法和減法,與本體完全重合
的確,更多的美停留在生命源頭,與詩人一起
固守單純的情感取向,拒絕別人的參與
但我相信詩人跳躍的語調。相信他額上的
一根白發,蘊藏著鮮為人知的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