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行（組詩）

王建旗

十四行（組詩）

王建旗

開榫的十四行

我小時候見過木匠，用鑿子為圓木開榫

榫口小了用大鑿子沖開，榫口開大了，必須用木楔子楔緊

我祖母的嫁妝用的是松樹，我新房的木地板卻選擇了榆木

這個暗暗透風的口子我用雙手都難以捂住

那一年，老木匠剛學會背誦“語錄”：親不親階級分

他卻說成：“清不清階級風”它們中間像是有一點縫隙，會長成兩張皮，兩棵樹

分開睡，在大屋子的通鋪上

睡到自然醒，活到自然死

我猜測，當年他們或許不屬于同一片樹林

但在地緣政治學里肯定屬于一個階級

即便結出的是不同的果實，但也是果實

即便形成的是不同的漏洞，但也是漏洞

就像水，無論從巖石下滲出，還是從冰掛上滴下，都一樣

讓我想起忘記關掉的水龍頭，在廚房里膩膩歪歪的直到天亮

感受力的十四行

柵欄兜住的風，一動不動但依然發聲

晾在麥場上的陽光，敏感，暄，有一種東西像鐵一樣沉淀

我戴著手套打撈粗糙的石頭

感覺力笨拙，可絲毫沒有理由收手

眼看著細線輕易地穿過針眼

鎖孔對著春雷大喊大叫

用春天的兩手反對冬天的兩手

誰都不能夠騰出另一只手扼住命運的咽喉

像婆媳一樣抓撓，小嘴不停

她停與不停已經并不重要

她是櫻桃小口還是血盆大口已經并不重要

重要的事情總是被譏笑與戲仿

通向重要處，有那么多隱蔽與開放的大道與小道

我一遍遍翻檢，條縷細析，沒有找到屬于我自己的一條

境遇的十四行

我壓在巨大的空洞的箱底

我的身下之物不知道壓住了什么

我是一只更空的箱子，立廚

兩手空空，卻被一陣空穴來風握住

我在風中的旅程開始于它們的突然松手

因為不慎甩出旅程之外，我必然緊挨著虛無

從廚房到陽臺上，我堅持打鐵，搬運礦石

我用冶煉的高爐把豌豆與土豆煮熟

喂養石器時代，喂養青銅時代，鋼鐵時代

我們用陶，用樽，用鼎，鼎食鐘鳴，卻饑腸轆轆

我們用水瓢，用木勺，用批量制作的湯匙把自己的胃口養大

比廣場與郊區都大的中午，我們可以建一個棚子在那里小住

我們可以在午夜點一盞燈，讓燈光把虛空突然照穿

讓燈光自己的盲點把它們不斷膨脹的野心收住

燈與影的十四行

這些年我在燈光里住著，燈光虛無，燦爛，把我充滿

但我另有一個單間，儲存黑暗

我有時候放出煙幕，像在白天作畫，潑墨，在夜晚寫詩，把語言漂白

低著頭，仿佛沒有看見，光掃過彎曲的水面

像我昨夜把一只玫瑰沉入水底，它大喊大叫

“老頭，老頭呀”我聽見這聲音分明是來自云端

我真是老了，善于吹毛求疵，總是看到光的陰影

總能在光中發現斑點

我還發現黑與白、明與暗，因為找準了對象

它們的爭吵、親昵、哽咽與對話，使用的都是詩的“二級語言”

可以用一根針的重影對換一座山的重影

可以分開睡，但總會在睡夢里齊刷刷醒來，在黑夜里從一個房間摸到另一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