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修寧
久違的弦聲
◎董修寧

那天,在繁華的街道,一個和都市風情不大和諧的場景出現在眼前:一對老年夫婦在道旁的樹蔭下唱墜子。男的邊拉邊唱,女的打著簡板。這可是多年未見的場景呵。原汁原味的河南墜子再次敲打著我的耳膜。
還是在隊里的時候,在豫北的農村,農閑時,就會有說書的藝人來唱墜子。
村街里,隨便找一個臨墻的土崗,擺上一張桌子,幾張凳子,就算搭了場子了。叮叮咚咚的鑼鼓聲一響,好戲就開場了。
沒有電,就點上蠟燭,忠實的聽眾都是整日在土里刨食鄉親們。靠近場子的,就在小凳子上坐,后面的人自然立著。最后面的,就不得不站在凳子上了。就是唱功平平的藝人,也會招攬到三四百人。唱功好的,村里幾道街都會有人來,有時,臨近村的也會趕來捧場。
現在,一臺硬件設施無可挑剔的舞臺大戲,還沒有那時書場一半人多。
簡板、墜胡、鐃鈸,有時還有小鼓。說書人把它們調配的抑揚頓挫音韻和諧。蒼涼哀怨的調子,把聽書人帶到一個個悲歡離合的場景里去了。
《包公案》,再現了包拯那個敢于挑戰皇權的清官形象,皇親國戚伏法,臺下掌聲雷動。
《劉公案》,講的是清代劉墉的事。離奇的奸夫淫婦殺人案,曲折錯綜,引人入勝。
……
此外還有《回龍傳》《貍貓換太子》等。這些都是長篇大書,似有有勾魂攝魄的法力,讓飯碗一推,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地搬著凳子占場子。
當然也有小段,比如《小姑賢》《朱買臣休妻》等,妙趣橫生,極富生活情趣。
你如果認為現在的視聽娛樂發達到足以讓你厚今薄古了,那你就大錯特錯了。說書藝人的硬件是簡單到沒有聲光電,但他們蒼涼低回,幽默詼諧的的唱腔、道白,惟妙惟肖,活靈活現表演,會讓你眼淚婆娑、也會讓你捧腹大笑、低頭深思。在不知不覺中,受到熏陶。
墜子的弦子,是主要的樂器,叫墜胡。這種樂器天然是悲情的載體,那弦音絲絲縷縷、低回哀怨,如一個不幸的嫠婦,在講她喪夫失子的凄涼身世。不聽唱詞,但就這墜子弦一拉,就足以牽動你的情絲,讓你欲罷不能。
后街的一個叫治安的中年男子,新近剛死了妻子,那天,書里偏偏也有一個這樣的故事,聽到主人公孤獨一人,千辛萬苦撫養孩子的苦楚時,不能自已,竟然大哭起來。
說書人唱到動情處,也會流淚,是啊,離別了溫暖的家,吃派飯,住草屋,漂泊如孤雁,幾多離愁,幾多心酸,怎會不積于胸,發于聲?
長篇大本的書,無外乎抑惡揚善,宣揚忠孝仁義,批判奸盜淫邪。小段書則多表現家長里短,也往往寓意豐厚,讓人獲得不少為人處世的啟示。但也有少數劇目是帶有時代烙印,有政治傳聲筒之嫌。
總的來說,這種民間的,下層勞動者喜聞樂見的曲藝形式有太多的情感內涵,現實生活中的屈辱、牢騷、希冀都可以在書里找到寄托,農人們需要安慰,需要看到因果報應,需要大團圓。
那時候的農村,學唱墜子是一大風尚,街頭巷尾,田間地頭,不時會傳來幾句唱詞。就連我的文藝細胞貧乏的父親,也會唱出“當啷啷三聲響書言歸正”。也有突發奇想者,自制了墜胡、簡板之類,有事沒事,不忘荒腔走板地奏唱一番。
改革開放后,說書藝人就慢慢地銷聲匿跡了。河南墜子,這個歷經百年的曲藝樣式,面臨著后繼無人的尷尬。好在,非物質文化遺產里,有了它一席之地。
有人說,是電視等更高級的娛樂媒體擠走了說書人,也有人說是書里的觀念太陳舊,不合時宜,也有人說是現在生活好了,苦難遠離了,老百姓再也沒有什么悲歡離合需要在蒼涼哀怨里寄托了。
我卻時時想起說書人,想起他們的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