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呂騰崟(1998.4-),男,漢族,浙江衢州人,2016級本科生在讀,現就讀于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國家文科(中文)基地班漢語言文學專業。
世間難得這么一塊凈土。白云蒼狗,青原蒼茫。東日出,西山落,寂靜嚙草的白馬牛羊。即便是語言不通,燦爛的微笑、深躬的身姿和真摯的翻手禮,都讓你深切地感受到此地人民的愉悅與安詳。金剛薩埵心咒的愿力播撒在這片土地上,一花一草都在治療并凈化著靜躁不同的過客。
前譯絨戈雪域學校,坐落在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德格縣絨娘村,在十年前由當地藏傳寺廟中的師父發心建成。學校的學費和餐飲費全免,并且不時常有物資發送給每位孩子。學校只有兩位常駐的喇嘛師父,并且每年更換一次人員;沒有常駐的漢文老師,因而學校只能教授藏文,少有語數英,鮮談政史地。
由于師資薄弱,課程不全,學校到現在還沒有得到教育局的認可,更不具備進行義務教育的資格。絨戈學校設施簡陋,一眼就可以望到邊界:一間佛堂、一間臥房,一處廚房、三塊教室。佛堂內供奉著文殊師利菩薩,在佛教體系中他以智慧著稱,我的住處即在佛堂內,每日與菩薩共處相知,世外法與世間法皆突飛猛進,真是不亦樂乎。
人生最大的福報是心無掛礙、照見五蘊皆空。甘孜的當地時間晚于北京時間一小時,海拔高于天安門三千五百余米,好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慈悲道場。八月的七點,天色初亮,便可起床去轉山,一路上白塔、瑪尼堆、六字大明咒印應接不暇。藏民的純粹安定與以誠待人的初心不知道要比我們手中緊握的錢財和在意的榮譽要寶貴多少。初次見面的孩子,會獻出他僅有的帽子來為你遮擋高原烈烈灼面的日光;上完課衣褲上都會落滿灰塵,孩子們會比你還焦急地幫忙拭衣;你準備了一袋雞蛋的薄禮去家訪,藏民卻回贈你佛像和轉經筒;你乘摩托呼嘯而過給自己的學生打個招呼,轉經房下其他三位老藏民就停下念詞躬身祝你吉祥如意;就算是拜訪已經結束、摩托已經發動了,隔壁屋頂上的夫婦還要你留步,從房中著急拿出一瓶冷飲。檐下的老奶奶用藏袍接住,緩緩遞給你才放心地用目光送你的身影離開……
這些孩子很有天賦,如果給他們更好的教育,他們不僅會表現得更努力,并且會更珍惜獲得的教育。一日下午,藍天襯白云,孩子們有機會赴草原游戲,踢足球,丟手絹,唱歌跳舞十足歡喜。一個小男生玩累了,就躺在我的身上,我們以藍天為被,共賞流云。白云流轉,時有蒼鷹,本來很悠遠的時光,他突然幽幽地問我一句:“老師,你有沒有很好的爸爸媽媽呀?我想他們。”
我知道這個小男孩家里的情況,他是一個孤兒,也只能到絨戈學校來接受免費的教育。像這些孩子內心的波瀾與疑問,很有可能就這樣石沉大海。因為他們的年齡增長,卻永遠只能上到小學。他們的歸宿,就是年齡大到已經不能在絨戈學校上學了,隨后不得不自己賺取的生活費,放幾頭牦牛再把他們兒時學到的知識忘得一干二凈。
天然的山川屏障給了這片土地一份寧靜,也增添了他們與外界交流的難度。自古地理交通決定一方水土的經濟狀況。藏地的教育資源十分緊缺。下至五歲學前小童,上至十七歲的六年級畢業學生都在一起上課、一起用餐。要是沒有在外求學的機會,這里的人基本不會掌握漢語,沒有機會領閱世界的全貌。朋友反問我:“為什么一定要讓他們接受漢地的教育呢?讓他們繼續跟隨著藏地的生活軌跡,他們的一生也很滿足啊。”我卻要說,我不僅不認為現代社會的生活模式就一定比藏地的模式更優越,反而認為很多現代社會的精英還不如藏地的牧民來得安詳和開心快樂。但是,教育一定要給展現給所有受教育者道路選擇的全貌,而決定受教育者的道路已經超出了教育的義務范疇。在藏地也有外出求學的中學生和大學生,這些同齡人和我流露出的最大的煩惱就是學習漢語和英語過程中的力不從心——他們小時候只能接觸到藏語。滾滾長江東逝水,在歷史上,這樣的故事重復了很多次。
佛陀曾從廣大甚深三摩地中安詳而起,在《中阿含經》里開示:“我于彼岸有事欲度。當以何方便。令我安隱至彼岸耶。復作是念。我今寧可于此岸邊收聚草木。縛作椑栰。乘之而度。彼便岸邊收聚草木。縛作椑栰。乘之而度。安隱至彼。便作是念。”昔者佛陀以佛法為眾生縛作椑栰之資,今日西赴甘孜,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民,莫不是“今我此栰多有所益。乘此栰已,令我安隱”,最終讓所有的生死過客“從彼岸來,度至此岸”。
我曾在這片土地上見證過日暈、月暈、流星雨、正午彎月、雨后長虹,但都不如在人身上感受到的震撼來得巨大。不祈此間學生人人都智慧如海、得證般若三昧,只愿他們有追求自己未來生活的權力,可以獲得塵世中的幸福。